徐州码头的风带着黄河特有的土腥气。苏凌薇刚踏上岸,就见一群官差候在岸边,为首的是徐州知府,脸上堆着刻意的笑:“苏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了公馆……”
“不必了。”苏凌薇打断他,目光扫过码头角落里几个眼神躲闪的汉子——那是齐世武留在徐州的眼线,“带我去三孔桥。”
知府脸色微变:“大人,三孔桥那边正在修缮,路不好走……”
“路再难走,也得去。”苏凌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大人要亲自查验堤坝。”
萧策适时上前,将一叠文书递过去:“这是巡抚衙门的手令,苏大人可随时调遣徐州府的河工与兵丁,张知府不会不配合吧?”
知府看着文书上鲜红的官印,额头渗出细汗,只能点头应下。
三孔桥离码头不过三里地,堤坝却比别处高出丈许,夯土的痕迹新旧交错,显然是后来多次修补过。苏凌薇让人取来铁锹,在当年老河工说的“三孔桥南三丈”处掘下去,不过两尺深,就碰到了坚硬的物体。
“是石板。”挖河工的声音带着惊讶。
萧策让人小心撬开石板,下面果然是条宽约三尺的暗渠,里面堆着些锈迹斑斑的铁器,却没有半块西洋水泥的影子。
“看来齐世武把假账当真了。”苏凌薇看着暗渠里的东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不仅派人来抢账册,还提前清空了这里,生怕我们找到水泥的踪迹。”
知府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大人可知,康熙四十五年修缮这段堤坝时,用的是什么料子?”苏凌薇转头看他。
知府支吾道:“下官……下官接任时日尚短,不甚清楚。”
“不清楚没关系,有人清楚。”苏凌薇拍了拍手,萧策立刻带上来两个人——正是被他们救下的老河工的儿子,以及那个漕帮络腮胡大汉。
“让他们说说。”苏凌薇道。
老河工的儿子抱着个褪色的布包,颤抖着说:“我爹临终前说,当年修坝时,曾往底下埋过‘西洋硬块’,还说……那东西能让堤坝百年不塌。后来齐大人派人来问,爹不肯说,就被……”
络腮胡大汉也接口道:“小人亲眼见齐世武的亲信在三孔桥附近埋过火药,说要毁了这里的痕迹,掩盖藏银的事!”
“藏银?”知府惊呼出声,脸色瞬间惨白。
苏凌薇没理会他的惊慌,只对河工们道:“继续往西挖,注意找水泥的痕迹——西洋水泥遇水会泛出青色,很好辨认。”
果然,往西挖了约莫五丈远,铁锹碰到的硬物发出“咚”的闷响,挖开一看,竟是块泛着青光的水泥块,边缘还留着人工切割的痕迹。
“找到了。”苏凌薇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水泥块的表面,“这才是当年真正用在堤坝上的东西。”
顺着这块水泥往深处挖,不到半个时辰,就露出了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萧策点燃火把探进去,只见里面是条长长的甬道,墙壁上赫然有“永乐十八年”的刻字——正是前朝漕银库的标记!
“派人守住洞口,不许任何人靠近。”苏凌薇站起身,对知府道,“张大人,劳烦你立刻上奏,就说徐州段堤坝下发现前朝漕银库,疑似与康熙四十五年修缮工程有关,恳请朝廷派钦差查验。”
知府哪敢怠慢,连忙让人备笔墨。苏凌薇却拦住他:“等等,再加一句——河道总督齐世武涉嫌私藏前朝遗物,阻挠治河工程,恳请暂行停职查办。”
这话一出,连萧策都愣了——她这是要直接扳倒齐世武?
苏凌薇却很平静。她知道,齐世武背后是隆科多,隆科多背后是雍正,这场仗必须打得干脆,才能让对方措手不及。
奏疏送走后,她让人在漕银库洞口搭了棚子,又派了亲兵把守,自己则带着人继续勘察堤坝。走到一处拐角时,忽然看到块新砌的夯土,颜色比别处深了许多。
“这里被动过手脚。”苏凌薇让人挖开,下面竟埋着几包火药,引线还连着远处的芦苇荡。
“是齐世武的后手!”萧策脸色一变,“他要是炸了这里,不仅能毁掉漕银库,还能嫁祸给我们,说我们私开银库引发坍塌!”
苏凌薇看着那包火药,忽然笑了:“他倒是算计得周全。可惜,晚了。”她让人拆除火药,将引线收好,“这东西,正好当呈堂证供。”
傍晚时分,曹頫派来的快马到了,带来个消息:齐世武在京城被雍正召见,据说当场哭诉苏凌薇“滥用职权,私挖堤坝”,雍正虽未明说,却已让军机处拟了“申斥令”,不日便会送到江南。
“雍正这是想息事宁人。”苏凌薇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齐世武不干净,却不想在这个时候动隆科多的人。”
萧策急道:“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让齐世武颠倒黑白?”
“颠倒黑白也要看有没有人信。”苏凌薇望着漕银库的方向,“等钦差来了,打开银库的那一刻,所有的申斥令都只会变成笑话。”
她让人取来纸笔,给胤禩写了封短信,只说“徐州段已见真章,需借‘贤名’一用”,封好后交给曹頫的人:“务必亲手交到八爷手里。”
她知道,胤禩在朝臣中的声望,是此刻最有力的武器。只要他在朝堂上稍作引导,那些早就对隆科多不满的老臣,定会趁机发难。
夜色降临时,堤坝上亮起了火把,映着河工们忙碌的身影。苏凌薇站在漕银库洞口,看着火把的光在甬道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场景像极了京城的争斗——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数不清的秘密与暗涌。
但这里终究不是京城。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水泥粉末,冰凉而坚硬,像极了她此刻的决心。无论齐世武背后是谁,无论雍正想如何偏袒,这堤坝下的秘密,她都要亲手揭开。
因为这不仅关乎前朝的漕银,更关乎黄河两岸千万百姓的性命——这是她作为治河总领的责任,谁也不能动摇。
远处的芦苇荡里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苏凌薇握紧了胸口的玉佩,那里似乎传来一声遥远的回应,像在说:等你揭开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