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城的码头总带着股鱼腥与粮食混合的气味。苏凌薇的船刚靠岸,漕运总督魏之琇已带着属官候在岸边,此人是胤禛潜邸旧人,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眼底却藏着审视。
“苏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魏之琇拱手时,袍角扫过码头的青石板,带起层薄灰,“下官已备下馆驿,就等大人歇息。”
“歇息不急。”苏凌薇目光掠过码头停泊的粮船,那些船帆上都印着“漕”字,却有几艘的帆布格外崭新,与船身的旧痕格格不入,“本想先看看今年的漕粮账簿,不知魏大人方便吗?”
魏之琇的笑容僵了一瞬:“账簿都在衙门里,只是……近日梅雨潮湿,有些账册发了霉,怕是不好翻阅。”
“无妨,发了霉的更该晒晒。”苏凌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去年失踪的那几批粮船,账簿上总该有记录吧?”
魏之琇的脸色沉了沉,终究还是点头:“那……请大人随下官回衙门。”
漕运总督衙门的账房比苏凌薇想象的简陋,十几个账册柜靠墙立着,柜门缝隙里积着蛛网。魏之琇让人打开标着“康熙六十一年”的柜子,里面的账册果然泛着潮味,纸页粘连在一起,字迹模糊不清。
“你看,我说了受潮了吧。”魏之琇摊手道。
苏凌薇没说话,随手抽出一本翻到“失踪粮船”那页,只见上面写着“运河遇劫,船毁人亡”,却没记录劫案的具体地点、参与人数,甚至连押运官的名字都用墨点涂掉了。
“这记录未免太简略了。”她指尖点着墨点,“押运官是谁?为何涂掉?”
“是……是个犯官,后来被革职查办了,名字自然要涂掉。”魏之琇的声音有些发紧。
“哦?哪个犯官?”苏凌薇追问,“本大人或许认识。”
魏之琇支吾着答不上来,旁边的主簿连忙打圆场:“大人,要不先看看今年的漕粮?刚到了一批江南新米,正在码头卸船呢。”
苏凌薇合上册子,看向魏之琇:“那就去码头看看。”
码头的粮船边,搬运工正扛着粮袋往仓库送。苏凌薇让人拦下一袋,解开绳结查看,里面的米确实饱满圆润,是上等的江南米。但她伸手往粮袋深处掏了掏,指尖却沾到些沙砾。
“这米里怎么会有沙子?”她看向管粮的小吏。
小吏脸色一白:“许……许是装船时不小心混进去的。”
“是吗?”苏凌薇让人把整船米都抽查了一遍,结果发现表层是好米,底下竟掺了大半陈米,有的甚至发了霉,“魏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新米’?”
魏之琇额角冒汗:“这……这定是粮商捣的鬼!下官立刻让人查办!”
“查办自然要办,但更该查的是,这些掺了假的漕粮,是怎么通过验粮官眼皮子的?”苏凌薇的目光扫过码头的验粮台,那里的量具明显被动过手脚,斗斛比标准的浅了半寸,“用这种斗斛收粮,每船能多贪多少,魏大人算过吗?”
魏之琇的脸彻底白了,扑通跪在地上:“下官失察!下官罪该万死!”
“失察还是同谋,得查了才知道。”苏凌薇让人将魏之琇看押起来,对萧策道,“去查去年失踪粮船的押运官名单,还有验粮官的底细,尤其是那些最近突然富起来的。”
傍晚时分,萧策带回了消息:去年的押运官叫李三柱,据说“遇劫身亡”,但他的家人却在年初搬去了京城,买了处三进的宅院;而码头的几个验粮官,都在魏之琇手下做了十年以上,家里的田地比三年前多了一倍。
“看来这漕运的水,比黄河还浑。”苏凌薇看着名单上的名字,忽然注意到李三柱的籍贯是徐州,“把李三柱的家人盯紧了,他们敢搬去京城,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正说着,曹頫派来的人到了,送来份密信,里面是胤禩让人查的李三柱底细——此人竟是隆科多远房表侄。
“果然跟隆科多有关。”苏凌薇将密信烧掉,“去年失踪的粮船,怕是根本没遇劫,而是被他们偷偷卖了,再伪造劫案掩人耳目。”
萧策道:“要不要现在就上奏弹劾隆科多?”
“还不到时候。”苏凌薇摇头,“我们手里的证据,只能扳倒魏之琇和李三柱,动不了隆科多。得再等等,看看能不能钓出更大的鱼。”
她让人将掺假的漕粮和被动过手脚的量具封存,又让人把魏之琇的亲信都隔离审查,自己则带着账本回到馆驿,连夜翻看。
馆驿的烛火亮到深夜。苏凌薇在一本旧账册里发现了端倪:每年漕运结束后,都有一笔“河道维护费”被汇往京城,收款人写的是“内务府采办处”,但金额却逐年增加,去年竟达到了五十万两——这远超正常的维护费用。
“这哪是维护费,分明是孝敬。”她用朱笔圈出这笔款项,忽然想起胤禩曾说过,隆科多的福晋最爱收集古玩,去年刚得了个前朝的玉如意,据说是“江南友人所赠”。
窗外的月光照进房间,落在账册上的朱圈上,像个醒目的警示。苏凌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然觉得这漕运的事,比治理黄河更棘手——黄河的水再急,总有规律可循;可人心的贪念,却深不见底。
她拿起那半块木兰花玉佩,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玉佩的另一半在胤禩那里,就像此刻他们虽身处南北,却在无形中联手探查这盘根错节的贪腐网络。
“再难,也得查下去。”苏凌薇对着月光轻声道,“总不能让百姓的血汗粮,变成某些人的囊中之物。”
天快亮时,她终于理出了头绪,提笔写了封奏疏,只弹劾魏之琇贪赃枉法、监管不力,字里行间绝口不提隆科多,只在附件里附上了那笔“河道维护费”的账目,用朱笔标了句“请皇上查验此款去向”。
她知道,胤禛看到这份奏疏,定会明白其中深意。若他想保隆科多,就得自己把这笔账抹平;若他想整肃漕运,这便是最好的由头。
奏疏送走后,苏凌薇站在馆驿的窗前,望着远处渐渐苏醒的淮安城。码头的粮船又开始装卸货物,搬运工的号子声穿过晨雾传来,沉闷却有力。
她知道,漕运的迷雾不会轻易散去,但只要她在这里多站一天,就总能拨开一点,再拨开一点。
就像治理黄河时那样,一锨一锨挖,一砖一砖砌,总有云开雾散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