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汛退去后的黄河两岸,像被水洗过一般清爽。堤坝下的导流渠里还流着浅浅的水,映着岸边新抽芽的柳树,绿得晃眼。苏凌薇和胤禩并肩走在圩田的田埂上,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带着雨后特有的腥气。
“您看,这就是试种的番薯苗。”苏凌薇指着田埂边的暖棚,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嫩绿的秧苗,叶片上还挂着水珠。“上个月刚从福建运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活了。”
胤禩走进暖棚,蹲下身仔细查看。番薯苗的根系在松软的土里扎得很深,白色的须根密密麻麻缠在一起。“这东西真能亩产千斤?”他有些不信,“水稻最高也不过亩产三石,这番薯……”
“能。”苏凌薇肯定道,“我让人查过《农政全书》,里面说番薯‘耐旱涝,不择土壤’,最适合在圩田种。就算汛期淹了,只要根还在,水退了还能长。”她拿起一把小铲子,轻轻挖开泥土,露出底下小小的块根,“您看,这才一个月,就结小番薯了。”
胤禩看着那拇指大的块根,眼里闪过一丝惊奇。他起身时,衣角蹭到棚架上的水珠,滴落在秧苗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若真能成,江南的粮荒可就解了。”他转头对身后的工部官员道,“把这番薯苗的种植法子记下来,回京后在直隶也试试。”
离开暖棚,两人往村庄走去。沿途的圩田已被重新翻整,农户们正赶着牛耕地,犁铧划过土地,露出黝黑的泥土,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有个老农赶着牛经过,见了苏凌薇,老远就喊道:“大人!您说的那‘保水法’真管用!田里的水比往年多存了三成,再也不怕春旱了!”
苏凌薇笑着点头。她教农户们在田埂内侧挖浅沟,下雨时能存水,天旱时再引沟里的水灌溉,简单却实用。
走到村口,忽然看到一群孩童围着个木架子嬉笑。架子上绑着个奇怪的装置——几个竹筒串联在一起,连着脚踏板,踩下去就能抽水。“这是……”胤禩有些疑惑。
“是我让人做的脚踏抽水机。”苏凌薇解释道,“比用桶提水省力,妇女孩子都能操作。您看,那边的稻田就是用这个浇的水。”
果然,几个妇人正踩着抽水机,清澈的河水顺着竹筒流进稻田,在泥土里渗开,滋润着刚种下的稻种。一个妇人见了苏凌薇,笑着喊道:“大人这法子真神!以前浇一亩地得三个人,现在一个人就够了!”
胤禩走到抽水机旁,试着踩了踩。踏板很轻,一踩下去,竹筒里的水就“哗哗”流出来,力道还不小。“这装置原理倒简单,却比水车方便。”他赞道,“用料也省,都是寻常竹筒和木头。”
“百姓们自己就能做。”苏凌薇道,“我让人画了图纸,各村都抄了一份,有手艺的木匠照着做就行。”
正说着,小柱子捧着个竹篮跑过来,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番薯,热气腾腾的。“大人!八爷!尝尝我娘蒸的番薯!可甜了!”
苏凌薇接过竹篮,递了一块给胤禩。番薯的皮很薄,剥开后露出金黄的果肉,香气扑鼻。胤禩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股清润的淀粉香,比京城的蜜饯还爽口。“确实不错。”他点点头,“比烤的软糯。”
小柱子得意地说:“我娘说,等番薯丰收了,就给大人和八爷做番薯干,能存一年呢!”
两人都笑了。阳光透过柳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融融的。苏凌薇看着胤禩嘴角的笑意,忽然觉得这场景像幅画——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派系的倾轧,只有田埂上的绿意,和鼻尖淡淡的泥土香。
往回走时,胤禩忽然道:“皇上让我下个月回京,说是永定河那边要开始修堤坝了。”
苏凌薇的脚步顿了顿,心里莫名有些失落。“那……祝您一路顺风。”
“我奏请皇上,让你兼任永定河的治水顾问。”胤禩看着她,眼里带着期待,“不必常去京城,有要事我会派人来问你。江南的法子,或许能用到永定河上。”
苏凌薇抬起头,撞进他温和的目光里,忽然觉得心里的失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好。”她轻轻点头,“若有需要,我随时写信给您。”
夕阳西下时,他们站在黄河岸边。退潮后的河床露出大片滩涂,几只水鸟在滩上踱步,啄食着水里的小鱼。远处的堤坝上,河工们正哼着小调收工,歌声在暮色里悠悠回荡。
“这江南,真好。”胤禩望着远处的炊烟,轻声道。
苏凌薇嗯了一声,没说话。她知道,胤禩说的“好”,不止是风景好,更是这方水土里的生机与安稳,是她和这里的人一起守护的,烟火气里的希望。
晚风拂过,带着圩田的绿意与泥土的清香,轻轻撩动两人的衣袂。远处的脚踏抽水机还在“吱呀”作响,像在为这即将到来的离别,奏响一首温柔的序曲。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结束。就像这黄河的水,奔流向东,却总会在某个转角,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