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的日子定在三月底。胤禩出发前,特意去了趟黄河西堤——那里的导流渠已完成了春汛分流的使命,河工们正趁着水浅,用水泥修补渠壁的细缝,叮当的凿石声在河岸回荡。
“这渠再补补,秋天就能用了。”王伯拿着抹子,往石缝里填水泥,“等秋收后,我们再拓宽两丈,明年春汛就能多分流四成水。”
胤禩蹲下身,看着水泥在阳光下慢慢凝固,像给渠壁镀了层铠甲。“水泥的方子,你记熟了?”
“记熟了!”王伯拍着胸脯,“石灰、河沙、石膏,按三比五比一的比例配,错不了!苏大人还教我们在里面掺了碎麻,更结实!”
苏凌薇站在一旁,看着胤禩仔细查看渠壁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刚来时,拿着测水仪认真读数的模样。这些日子,他似乎褪去了朝堂上的隐忍与戒备,多了几分治河时的专注与温和。
“八爷,尝尝这个。”她递过个油纸包,里面是刚烤好的番薯干,金黄柔韧,带着焦香。“小柱子娘做的,说让您带在路上吃。”
胤禩接过,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甜香里带着阳光的味道,比那日蒸的更有嚼劲。“替我谢过他娘。”他看着她,“这些日子,多谢你。”
“八爷言重了。”苏凌薇低下头,“能向您请教治水方略,是我的福气。”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个小盒子,递给她。打开一看,里面是枚木兰花形状的银簪,花瓣上錾着细密的纹路,像真花绽放时的脉络。“留个念想。”他声音很轻,“看到它,就当是……看到黄河安澜了。”
苏凌薇指尖触到冰凉的银簪,心头一热,连忙收好:“谢八爷。”
启程那天,淮安码头挤满了人。河工们扛着新做的木桨,说是“给八爷的船添把力”;百姓们提着篮子,里面装着炒花生、新米糕,非要往船上塞;小柱子抱着那艘冰雕的小船,红着眼圈说:“八爷,等木头船做好了,我给您送到京城去!”
胤禩站在船头,一一谢过。他看着岸边的苏凌薇,她穿着件月白色的布裙,站在柳树下,风拂动她的衣袂,像株临水的玉兰。“照顾好自己。”他隔着水面喊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苏凌薇点头,举起手里的测水仪——那是他留下的黄铜仪器。“您也是!永定河的堤坝,等着您的好消息!”
官船缓缓驶离码头,胤禩站在船头,一直望着岸边,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变成个小点,才慢慢转过身。
苏凌薇在码头站了很久,直到船影消失在运河的拐弯处,才转身往回走。萧策捧着个包袱跟在后面:“八爷让人留下的,说是给您的书。”
包袱里是几本治水的孤本,书页边缘都磨得发亮,上面有胤禩密密麻麻的批注。其中一本《水经注》的扉页上,他用小楷写着一行字:“江河万里,终会相逢。”
苏凌薇摩挲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回到堤坝时,河工们正在安装新做的预警铃。这次的铃铛更大,绳子也换了更结实的麻绳,王伯说:“得让这铃声传得远些,让八爷在京城都能听见——咱这黄河,安稳着呢!”
夕阳落在新绿的圩田上,给稻苗镀上了层金边。远处的脚踏抽水机还在“吱呀”转动,将河水送进干裂的土地。苏凌薇站在堤坝上,望着奔腾向东的黄河,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胤禩说江河万里终会相逢,她信。就像这黄河的水,会流向运河,流向淮河,最终汇入大海,而他们守护的这片土地,守护的安稳日子,也终将在时光里,慢慢铺展成想要的模样。
银簪在发间微凉,却像带着远方的暖意,与胸口的玉佩遥相呼应。北归的船已起航,但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