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边的工地渐渐热闹起来,冻土化开后,泥泞里混着新翻的土腥气。工人们喊着号子打桩,夯机撞击地面的闷响震得人脚底发麻,苏凌薇站在高处,看着木桩一点点扎进土里,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这日午后,苏州府的铁匠带着第一批铸造好的闸门齿轮赶来。沉甸甸的生铁齿轮摆在木板上,表面还带着铸造时的焦痕,十五齿的纹路清晰,看着倒还周正。老匠头拿起一个,用卡尺量了量齿距,眉头却慢慢皱起来。
“不对。”他咂咂嘴,把齿轮递给苏凌薇,“苏大人您看,这齿距比模型上的宽了半分,咬合时怕是要卡壳。”
苏凌薇接过齿轮,指尖划过齿尖,果然比模型上的尺寸略宽。她心里一沉,转头问铁匠:“按图纸铸造的?”
铁匠抹着汗,眼神有些闪烁:“是……是按图纸来的,许是……许是铸的时候铁水涨了些?”
“涨半分?”老匠头哼了一声,“咱们铸了一辈子铁器,哪有涨这么多的?定是模子出了错!”
苏凌薇没说话,又拿起另一个齿轮比对,个个都是同样的毛病。她忽然想起前几日漕工的事,四爷党的人既敢在物料上动手脚,未必不会盯着这最关键的齿轮。
“铁匠师傅,”她放缓了语气,“铸这些齿轮时,可有旁人去作坊看过?”
铁匠愣了愣,支支吾吾道:“前几日……有个自称是江宁府来的文书,说要看看进度,在作坊里转了一圈,还问了不少关于模子尺寸的话……”
果然有问题。苏凌薇心里有了数,却没当场发作,只道:“这些齿轮不能用,得重铸。按原图纸来,我让人盯着你们作坊,日夜赶工,三日内必须出合格的货。”
铁匠脸都白了,重铸就意味着亏本,可看着苏凌薇冷下来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打发走铁匠,老匠头忧心忡忡:“苏大人,这齿轮要是出了岔子,整个水闸都白费功夫。要不,咱们自己找几个信得过的老铁匠,偷偷另铸一套?”
苏凌薇点头:“就这么办。你挑人,用料从咱们自己备的库里取,对外就说按原计划赶工。”她顿了顿,又道,“再让人去查查那个‘江宁府文书’,看是谁派来的。”
傍晚时分,去查探的人回来了,附在苏凌薇耳边低语了几句。果然是四爷党的人,借着曹頫府上的名义混进了铁匠作坊,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铁匠改了模子尺寸。
“曹頫那边……”苏凌薇沉吟,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曹頫若是有意纵容,那江南的事就更难办了。
正想着,胤禩派来的人到了,带来一封密信和一小包东西。信里说,京城那边查到胤禛暗中联络江南几个粮商,似是想在漕运上做文章,让她务必当心。那小包东西打开,是几块亮晶晶的矿石。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这是寻来的磁铁矿,你说的发电机或许能用得上,先存着。”
苏凌薇捏着那几块矿石,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心里却暖烘烘的。他在京城应付朝堂纷争,竟还记着她随口提的发电机。
她提笔回信,先说了齿轮的事,又写道:“曹頫态度暧昧,恐靠不住。已另寻铁匠铸齿轮,三日内可成。水闸进度未受影响,请勿挂心。磁铁矿收到,多谢。”
写完信,她让人送去京城,转头对老匠头道:“今晚辛苦些,咱们守着新模子,亲自盯着铁匠开炉。”
深夜的铁匠作坊灯火通明,风箱“呼嗒呼嗒”地响,炉火映得人满脸通红。苏凌薇和老匠头守在旁,看着铁匠按原图纸校准模子,熔铁水、倒模、冷却,每一步都亲自查验。
直到天快亮时,第一只合格的齿轮才铸好。老匠头拿起卡尺量了又量,咧嘴笑了:“成了!分毫不差!”
苏凌薇看着那齿轮,齿距匀称,棱角分明,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她知道,这不仅是一只齿轮,更是他们与暗处对手较量的筹码。
作坊外,运河的水静静流淌,带着初春的寒意。苏凌薇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清楚,这齿轮疑云只是开始,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但只要她和胤禩守住这水闸,守住彼此的默契,再大的风浪,总有扛过去的一天。
她将那只合格的齿轮摆在工棚最显眼的位置,像个无声的宣告——这水闸,必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