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第二批粮船时,江南的秋意已深。运河边的芦苇荡白了头,风一吹就簌簌作响,像在提醒着寒冬将至。苏凌薇却比往年更早地感受到了寒意——不是天气,是从河道水文里读出的警示。
这日午后,她带着测水仪在运河下游巡查,发现水位比往年同期涨了近一尺,水流也湍急了不少。“老匠头,”她指着岸边被淹没的石桩,“你看这水痕,比上个月高了半尺还多。”
老匠头蹲下身摸了摸石桩上的青苔,眉头皱成个疙瘩:“往年这时候该落汛了,今年怎么反涨了?莫不是……”
“怕是冬汛要来了。”苏凌薇接过话头,心里沉甸甸的。江南冬汛虽不如夏汛凶猛,可一旦遇上连日雨雪,水位骤涨,刚修好的水闸怕是要受考验。
她立刻让人去附近的水文站调取记录,发现近一个月的降雨量比往年多了三成,上游的山洪预警也发了两次。“得赶紧加固堤坝。”苏凌薇对着地图圈出几处低洼地段,“这几处的堤坝再加高两尺,用青石和水泥浇筑,底下埋上松木桩防冲刷。”
账房先生犯了难:“苏大人,修水闸和粮行已经花了不少银子,再加固堤坝……怕是库里的银子不够了。”
苏凌薇也知道钱紧,可冬汛不等人。她忽然想起“通济行”这几个月赚的利润,咬牙道:“先从粮行的利润里挪,不够的我再给八爷写信,让他从江宁织造府暂借些。堤坝要是冲垮了,水闸再好也没用。”
加固堤坝的消息传开,工地上的人又多了起来。漕工们听说要防冬汛,个个卖力,说什么也不能让辛苦修好的水闸被淹了。苏凌薇亲自守在工地上,看着青石一块块垒起,水泥浆一遍遍抹匀,夜里就睡在临时搭的棚子里,枕着测水仪的读数本。
这日傍晚,胤禩派来的人又送来了信,还附带了一包东西。信里说,京城也下了场早雪,康熙见了江南送来的新米,特意赏了胤禩两匹云锦,让他转赠苏凌薇。
“另,”信末写道,“闻江南水涨,已让曹頫备了五千两银子送过去,加固堤坝要紧。冬汛若至,莫要亲赴险地,万事以自身为重。”
那包东西打开,果然是两匹云锦,一匹织着缠枝莲,一匹绣着木兰花,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苏凌薇摸着云锦的纹路,忽然觉得连日的疲惫都轻了些——他总在这些细微处,让人心里暖得很。
她把银子交给账房先生,又让人给胤禩回信,说堤坝加固进展顺利,还画了张新修堤坝的草图,标注了每一处的高度和用料。“冬汛虽险,然有堤坝与水闸相护,运河可安。”她在信里写道,“大人不必挂心,我会当心。”
夜里起了风,吹得工棚的帆布呼呼作响。苏凌薇披着胤禩送的貂皮斗篷,站在堤坝上,看着工人们举着油灯加固最后一段。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映着他们弯腰劳作的身影,竟比云锦还动人。
老匠头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递来个热馒头:“苏大人,吃点东西暖暖。这堤坝修得比城墙还结实,别说冬汛,就是夏汛来了也不怕。”
苏凌薇咬了口馒头,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河面。她知道,冬汛只是自然的考验,而朝堂的风浪远比这更难防。但只要这堤坝立着,水闸转着,她就有底气站在这里,守着江南的江河,也守着心里的那点光。
风里似乎传来了水闸齿轮转动的声响,在这秋夜的运河边,像一句安稳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