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松年带来的织布图谱在工棚里传开时,江南的雪刚停。老匠人捧着蓝布册子,手指划过上面的织机图样,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这……这是把西洋的飞梭和咱们的腰机合到一处了!织起布来,速度能快一倍!”
苏凌薇也看得入神。图谱上的织机不仅改良了梭子,还在踏板处加了个小齿轮,脚踩起来更省力,连纬线的松紧都能通过旋钮调节。“老先生,这织机能织出云锦那样的细活吗?”她问道。
张松年捋着胡须笑:“不仅能织,还能织得更匀。只是……这齿轮和飞梭得找好铁匠打造,寻常木匠怕是做不来。”
这话倒提醒了苏凌薇。苏州府的铁匠刚铸完水闸齿轮,手艺正熟,正好能接手这活计。她当即让人备了马车,送张松年去苏州府,又写了封信给铁匠,让他按图谱上的尺寸赶制织机零件。
“这织机要是成了,江南的布行怕是要变个天。”账房先生算着账,眼睛笑得眯成条缝,“‘通济行’如今有粮,再添上个布庄,往后的日子就更稳了。”
苏凌薇却没只顾着高兴。她想起胤禩信里提过,四爷党在江南的布庄靠着垄断细布生意,每年能赚不少银子——若是新式织机推广开,断了他们这条财路,也算是釜底抽薪的一招。
三日后,苏州府传来消息,第一台改良织机的零件已铸好,张松年正带着木匠组装。苏凌薇放下手里的水闸检修记录,决定亲自去看看。
织机房里暖意融融,十几个织工围着新织机,眼睛都看直了。张松年踩着踏板,飞梭在经线间来回穿梭,快得像道影子,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匹素色棉布就织出了尺许长,布面平整得像熨过一般。
“成了!”织工们爆发出喝彩,有个老织妇抹着眼泪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利索的机子,往后再也不用熬瞎眼睛赶活了!”
苏凌薇看着那台织机,忽然想起胤禩送的铜制水闸摆件。同样是齿轮,一个在运河上控水,一个在织机上织布,倒像是把江河的力和人间的暖,都藏进了这些精巧的机关里。
她让人把新织出的棉布送去“通济行”,只说是“试织的样品”,没想到消息传得飞快,没几日就有布庄掌柜找上门,说愿意出高价预定。苏凌薇没答应,只说要等织机批量做出来,先给江南的织户们用。
“咱们要的不是赚几笔快钱。”她对张松年道,“是让更多织户能靠着新织机过上好日子。等他们都认了这机子,四爷党的布庄自然就撑不住了。”
张松年懂她的意思,点头道:“苏姑娘放心,老夫已收了几个徒弟,教他们组装织机,不出半年,江南各州府都能有新织机的影子。”
从苏州府回来的路上,运河的冰面开始融化,雪水顺着水闸的铜管滴下来,嗒嗒作响像在打拍子。苏凌薇望着岸边新抽芽的柳丝,忽然觉得这冬日里藏着不少生机——水闸护着江河,织机暖着生计,而她和胤禩埋下的那些棋子,也正在悄悄生根。
夜里给胤禩写信时,她把新织机的图样描了下来,旁边画了匹正在织布的飞梭,飞梭的尾巴上,还坠着个小小的木兰花。“江南有新声,织机与水闸同鸣。”她写道,“待春深时,或可将细布送京,让您看看这机子的能耐。”
窗外的月光落在织机图谱上,那些齿轮和飞梭的线条在夜里仿佛活了过来。苏凌薇知道,这织机的新声,不只是布帛穿梭的响动,更是他们在这乱世里,为寻常人谋生计的回响——而这样的回响,终会汇成大江大河,冲开前路的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