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冰雪消融得快,运河两岸的柳梢刚抽出嫩黄,春雨就淅淅沥沥下了起来。苏凌薇站在水闸上,看着测水仪的读数稳步攀升,眉头却比冬日里舒展了些——冬汛总算平稳度过,新修的堤坝果然扛住了水流的冲击,连青石缝隙里都冒出了几丛青草。
“苏大人,苏州府的织机已装了二十台!”账房先生踩着泥泞跑来,手里的账本都溅上了泥点,“张老先生说,再过几日,第一批细布就能出机,比寻常布庄的货密三成,价钱还能低两成!”
苏凌薇接过账本翻看,嘴角弯起笑意。新式织机的推广比预想中顺利,江南的织户们见机子省力又出活,纷纷来“通济行”预定,连带着粮行的生意都更兴旺了。
正说着,老匠头举着个铜匣子匆匆赶来,匣子上还沾着机油:“苏大人,您看这是什么!”
打开匣子,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铜制玩意儿,有点像缩小的水车,又带着发电机的线圈影子。“这是老夫照着您画的图琢磨的,”老匠头指着里面的叶片,“水流推动叶片转,就能带动线圈发电,不用摇手柄!”
是水力发电机的雏形。苏凌薇拿起铜玩意儿,对着阳光看,叶片的纹路竟和水闸的齿轮有几分相似。“老先生这手艺,怕是能比得上宫里的巧匠了。”
老匠头嘿嘿直笑:“还是苏大人的法子妙。等这东西成了,水闸边就能安上灯,夜里也能修闸、卸货,多方便!”
春雨渐密,工棚里的炭火却烧得旺。苏凌薇刚让人把水力发电机的图纸收好,胤禩的密信就到了,送信的侍卫还带着个用油布裹紧的包裹。
信里的字迹比往常急促些:“京中流言,四爷党似要借春汛做文章,说江南水闸拦了上游水流,恐致北岸涝灾。皇阿玛虽未信,却也让工部派人来查。你且稳住,莫要与查案官争执,我已让人备了南北水文对比图,可证水闸无害。”
包裹里是件月白色的夹袄,针脚细密,领口还绣着朵小小的木兰花。苏凌薇指尖抚过花瓣,忽然想起去年冬日他送的貂皮斗篷,心里像被春雨浸过的泥土,软乎乎的。
“八爷还有话说吗?”她轻声问侍卫。
侍卫点头:“八爷说,他让曹頫把江南的新米和细布各备一份,打算呈给皇阿玛。只是……四爷党那边怕是会在贡品里动手脚,让您务必亲自盯着装船。”
苏凌薇心里一凛。贡品动手脚可比粮船设阻阴狠多了,若是细布被掺了次料,或是新米里混了沙,不仅“通济行”的名声要毁,连胤禩在朝堂上都要受牵连。
“我知道了。”她把夹袄仔细叠好,“你回禀八爷,贡品的事我亲自去苏州府盯着,定不会出岔子。另外,让他留意工部派来的查案官,怕是四爷的人。”
侍卫离去后,苏凌薇立刻让人备船去苏州府。春雨打在船篷上,噼啪作响像在敲警钟。她望着两岸掠过的新绿,忽然明白胤禩信里的深意——春汛是天灾,可人心的算计比天灾更难防。
张松年的织机房里,织工们正赶着织贡品细布,机杼声密集得像雨点。苏凌薇看着雪白的棉纱在飞梭间变成布帛,忽然让人取来胭脂,在布角盖了个小小的“薇”字印章。
“这是咱们的记号。”她对张松年道,“若是有人换了布,一看印章便知。”
回程的船上,雨停了,运河水面泛着粼粼波光。苏凌薇把密信凑近烛火点燃,灰烬顺着船舷落入水中,很快就与涟漪融在一起。她知道,胤禩送来的不仅是夹袄和提醒,更是那句没写在信里的话——无论京中风雨如何,江南有她,他便放心。
水闸的齿轮在春雨里缓缓转动,带着新抽的青草气息,也带着远方传来的密语。苏凌薇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忽然觉得这春汛前的江南,藏着比冬日更坚韧的生机——就像她和胤禩,隔着千里江河,却总能在风雨来临前,把彼此的心意传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