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那日,麦屋的土灶上炖着喷香的麦仁粥。粥里掺了江南的莲子、京城的红枣,咕嘟咕嘟冒着泡,把窗上的冰花熏得渐渐融化,露出外面白茫茫的雪世界。
苏凌薇正给阿绣编的麦秆日历换纸,这日历用麦秆拼成十二月的字样,每月旁都粘着当月的花:正月梅、二月兰、三月蔷薇……此刻正翻到腊月,旁边粘着朵干紫藤花,是夏天从凉棚上摘的。
“小姐,您看这雪下的,明年准是个好年成。”青禾扫着麦屋门口的雪,扫帚划过麦秆屋顶,簌簌落下的雪沫子像撒了把糖,“八爷让人把‘合丰麦’的种子又翻晒了一遍,说雪冻过的种子更精神。”
苏凌薇望着窗外的雪,田埂上的麦苗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点绿意,像在和冬天较劲。“等开春种下去,准能长出好麦子。”她转身拿起案上的《合丰麦种养法》,书页上满是批注,有汪家表兄的江南经验,有王老汉的河南土法,还有京城老农的心得,密密麻麻,像片文字的麦田。
胤禩踏着积雪走进来,靴底沾着的雪在地上化成小小的水洼,手里捧着个红布包。“给你的腊八礼。”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个玉雕的麦穗,穗粒饱满,穗芒纤细,连麦秆上的纹路都雕得清清楚楚。
“真好看。”苏凌薇捏着玉穗,指尖传来温润的凉意,“比阿绣编的还像。”
“那是自然,这可是请宫里的巧匠雕的。”胤禩笑着帮她把玉穗别在衣襟上,“皇上见了《合丰麦种养法》,说要刊行天下,还让你在序页上题字呢。”
苏凌薇拿起笔,在序页写下“南北同丰”四个字,字迹间带着江南的圆润,也藏着京城的刚劲。“等刊印好了,就给每个老农送一本,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法子也能进书。”
阿绣抱着个麦秆蒸屉跑进来,屉里是刚蒸好的腊八蒜,蒜瓣碧绿,浸在醋里,旁边还摆着几个麦秆编的小醋碟。“苏大人,八爷,尝尝我的腊八蒜!”她指着蒸屉的花纹,“这是用‘合丰麦’的麦秆编的,比普通麦秆韧多了。”
郭络罗氏也来了,手里提着罐新腌的麦仁酱。“这酱用的是新收的‘合丰麦’,加了点江南的甜酒,你们尝尝。”她看着案上的《合丰麦种养法》,“我让人抄了几份,给府里的孩子们当课本,让他们从小就知道,种麦子也是大学问。”
苏凌薇忽然想起在江南的第一个冬天,那时她还在为漕运的事焦头烂额,怎会想到如今能在京城的麦屋里,和这些人一起喝粥、看雪、聊麦子?岁月像粒麦种,埋在土里时悄无声息,破土后才发现,早已长出盘根错节的暖。
夜里,雪还在下。苏凌薇坐在织机前,继续织那幅“合丰麦”全景图。胤禩在一旁帮她穿线,烛光下,两人的影子投在布上,与布中的麦浪、水渠、凉棚融在一起,像幅长卷的收尾。
“你说,十年后的麦子,会不会比‘合丰麦’更好?”苏凌薇忽然问。
“会的。”胤禩拿起一根麦秆,轻轻放在布上,“就像咱们的日子,一年比一年扎实,一年比一年暖。”
窗外的雪光映着灯光,在布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苏凌薇望着布上渐渐完整的画面,忽然觉得这年轮里的暖,比任何华彩都珍贵——是南北麦子的相拥,是不同乡音的和鸣,是她和胤禩守着的,这满室麦香、一生安稳。
远处的麦仓在雪中静静矗立,像个沉默的守护者。苏凌薇知道,等雪化了,春来了,“合丰麦”会带着所有人的期盼破土而出,就像她和胤禩的岁月,在年轮里,在彼此的眼里,一圈圈,长成最踏实的模样,温暖了时光,也丰盈了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