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婚礼第二天,我们在小区外面碰到了许母。
她拉着一个小推车,头发白了大半,背驼得厉害。
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躲闪,往旁边侧了侧身,想装不认识。
小推车上的纸箱没码稳,最上面一叠旧报纸滑下来,散了一地。她慌慌张张弯腰去捡,手在风里抖得厉害。
糖糖抱着沈栀的手,仰着头说:“我想吃草莓。”
沈栀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好,我们去买。”
我经过许母身边时,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我没回头。
听说许父后来中了风,半边身子动不了,整天躺在床上骂人。
骂许珍珍不争气,骂傅丛是祸害,骂许母做饭难吃。
骂累了就睡,睡醒了接着骂。老房子被查封后,他们租了一间半地下室,屋里常年泛着霉味。许母每天推着小车去菜市场捡剩菜叶子,偶尔碰见以前的老邻居,低着头快步走过,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许珍珍日子也不好过。
她做过超市理货员,做过早餐店帮工,后来在城南一家足疗店给人按脚。
有人见过她,说她瘦得脱相,手上全是裂口,逢人就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学会了抽烟,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晚上下了班就蹲在出租屋门口,点一支烟,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发呆。
她来过学校一次,想在校门口等糖糖。
保安认得她,直接联系了法院指定的社工。社工赶到后把她劝走了。
糖糖那天放学,一出校门就扑进沈栀怀里,喊了一声“妈妈”。
沈栀愣了一下,把我拉过去,指了指怀里的小家伙。
“你听见没有?她喊我什么?”
我蹲下来,把糖糖从她怀里接过来。糖糖搂着我的脖子,小声说:“沈老师对我可好了,她给我扎头发,比爸爸扎得好看。她还给我买草莓吃,陪我画画,晚上给我盖被子。”
我笑出来,拿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那你要不要沈老师也当你的妈妈?”
糖糖歪着头想了很久,用力点头。
“要!这样我就有两个妈妈了,一个坏妈妈,一个好妈妈。”
沈栀眼睛一下红了,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那天晚上她坐在糖糖床边,给她读故事书,读着读着声音就哑了。糖糖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一根手指。
傅丛在牢里过得很不好。
听监狱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他在车间做工时跟人争工序,嘴里不干不净骂了几句,被几个犯人堵在厕所里打了一顿,肋骨断了两根。
狱医给他固定后又送回了监舍,他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走路。后来他又因为私藏违禁品被加刑,彻底断了出去的路。
有次他托狱友写信出来,说想见糖糖一面,信被我直接扔了。
他再也没机会了。
有次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通后对方半天不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那边传来一声沙哑的“对不起”。
我挂了。
许珍珍的信一封接一封,全被我妈收在门口的纸箱里。
我妈问我要不要看,我摇头。她就拿去卖废纸,一斤五毛钱,换了几块钱给糖糖买贴纸。
糖糖把贴纸贴在冰箱上,贴得歪歪扭扭,像一小片彩色的小花田。
年底的时候,我带着一家三口去了趟海南。
糖糖第一次坐飞机,趴在舷窗边看云,兴奋地喊:“奶奶你看!棉花糖!”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沈栀坐在我旁边,轻轻把头靠在我肩上。
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糖糖要了一杯橙汁,喝得满嘴都是,沈栀拿纸巾给她擦嘴,她仰着脸乖乖配合,眼睛亮晶晶的。
傍晚,我们坐在海边看日落。
糖糖脱了鞋在沙滩上跑,我妈追在后面喊她慢点。沈栀看着她们,忽然挽住我的胳膊。
“林嘉木。”
“嗯。”
“谢谢你。”她偏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愿意再相信一个人。”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海浪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糖糖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我妈追累了,叉着腰站在沙滩上喘气,冲我们挥手。沈栀也冲她挥手,笑得像个孩子。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夕阳正往下沉,像一颗滚烫的心,终于找到了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