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这一年,他们搬进了我曾经住过的地下室。
没窗漏水满墙发霉的绿斑。
我爸找了个小区夜班保安的活儿。
我妈每天在街角大排档给人洗盘子。
他们每天在这个曾经用来惩罚我的空间里,互相怨恨互相折磨。
“杳杳,妈妈来看你了。”
我妈哆嗦着手拧开一个破旧的保温桶。
倒出一碗没放香菜的小米粥,摆在墓碑前。
“妈妈特意熬烂了,你吃了胃就不疼了。”
眼泪砸进碗里,她伸手去摸照片上的我,手指皲裂脱皮。
“杳杳,原谅妈妈好不好?”
“妈妈现在每天都在吃香菜,妈妈也过敏了,身上起疹子,挠破了好疼啊。”
“妈妈把香菜当饭吃,妈妈在给你赎罪啊!”
我在半空中看着她,觉得挺好笑。
赎罪?
吃几斤香菜就能抵一条人命,地府的刑罚也太随便了点。
我爸跪在旁边,用袖口拼命擦着墓碑上的灰。
“杳杳,爸把许娇娇送进去了。”
“她在里面得不到好,尿毒症发作了。”
“天天在里面痛得打滚喊着想见我们。”
他扯开嘴角笑了带着病态的痛快。
“这是她的报应!”
“她害了你就该烂在里面!”
听到尿毒症三个字,我妈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猛地扑到墓碑前,手指死死抠着石头。
“杳杳,妈妈求你件事行不行?”
“娇娇快死了,需要换肾。”
“你那么善良,你以前流浪猫都要救的啊!”
“你把肾捐给娇娇吧!”
“你都已经死了,留着肾也没用了啊!”
“只要娇娇活下来,我们还能一家团圆。
“妈妈给你多烧点纸钱,买大房子好不好?”
我坐在墓碑上笑出了声。
真是我亲妈啊。
哪怕我已经死得透透的。
在她潜意识里,我依然是那个可以随时拆开,拿去成全许娇娇的零配件。
偏心的本能早已经刻进骨血里了。
为了活着的许娇娇,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再去刨一遍我的坟。
“老林你说话啊!你让杳杳救救娇娇啊!娇娇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啊!”
我妈转身去摇晃我爸的胳膊。
我爸反手就是一个清脆的耳光。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杳杳已经死了骨灰都没留!”
“你还惦记着挖她的肾,你去死吧!”
两人直接在墓碑前扭打在一起。
抓头发咬耳朵,互相往死里挠。
“是你天天偏心许娇娇,杳杳才没救的!”
“放屁!是你把她打死的,是你骂她白眼狼!”
推卸责任互相谩骂,鲜血淋漓。
黑色的伞面闯进视线。
周远走上前弯腰放下一束白色的雏菊。
他盯着地上扭打的两人,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恶心。
“别演了。”
周远语气很轻。
“林杳走之前签了最彻底的器官捐献协议。”
“她的眼角膜心脏肝脏肾全分给需要的人了。”
“就连遗体也捐给医学院做了解剖教学。”
“最后剩下的骨灰,半年前我就撒进公海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连个指甲盖都没给你们留下。”
“许娇娇想等她的肾?”
“去地狱里等吧。”
周远转身顺着台阶往下走。
留在原地的两个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瘫在烂泥地里抖得停不下来。
这辈子,下辈子,他们都别想再听到一句原谅了。
他们只能对着一个空的衣冠冢,在疾病贫困和互相撕咬中熬完剩下的日子。
风吹散了小米粥的热气。
我飘落到周远的伞面上。
跟着他离开了这片墓园。
今天的阳光真好。
这破烂的人间,我总算干干净净地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