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判得极快。
顾砚抗旨纳妾、僭越皇权、谋夺虎符,数罪并罚,夺去驸马之位,废为庶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林雪柔僭越正红、撺掇抗旨,随顾砚一同流放,同戴一枷,生死与共。
孙氏纵子行凶、教唆僭越,杖责六十,发配充军。
顾侍郎教子无方、结党求荣,罢官夺爵,全家流放。
宣判那日,顾家九族一百零八口跪了满满一院子,无一人敢抬头。
顾砚听完判决,整个人软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臣不想流放!臣不想啊!臣什么都不要了,只求公主开恩!”
林雪柔在旁边扯着嗓子喊。
“我不跟他流放!我不!我要跟他恩断义绝!求陛下饶了我!”
孙氏早就昏死过去,被两个差役拖了下去。
没有人理会他们的哭喊。
流放前夜,我又去了一趟天牢。
顾砚被关在单人牢房,已经形销骨立。短短几日,一个温润如玉的状元郎,熬得只剩一把骨头。
看见我,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公主,您来了。您终于来了。您是来救臣的吗?”
我没有说话,隔着铁栏,把一纸和离书递了进去。
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
“和离书?”
“从今日起,你与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声音平静,“流放路上,你与林雪柔同戴一枷,慢慢恩爱。”
顾砚抓着和离书,整个人瘫了下去,最后跪在地上,重重叩了一个头。
“公主,臣有罪。臣用后半生,给公主赔罪。”
我转身,头也不回。
“你的后半生,就用来流放吧。”
流放那日,天刚亮。
林雪柔被押出天牢,看见顾砚脖子上的枷,发了疯似的往后退。
“我不走!我不跟他走!我错了!我错了!”
差役拽着她,把她的脖子也套进那副枷里。
“由不得你。圣旨说的,同戴一枷,生死与共。”
林雪柔崩溃了,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该招惹皇家的!我不该!我不该啊!”
她一边哭,一边回头望,望的是顾家那块已经摘了匾额的空门楣。
顾砚与她并排,戴着同一副枷,一步一步,被押着走向城门。
走了两步,他回头,隔着人海,看见了站在城门上的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深深一揖,转身走了。
那副枷,锁着一对死鸳鸯,越走越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翠屏站在我身后,小声问:“公主,解气吗?”
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笑了笑。
“解气。”
顾砚和林雪柔流放那天,我回了落梅居。
翠屏帮我收拾东西。我把那个装信的锦盒打开,一封一封,又把父皇和七个皇兄的信看了一遍。
父皇的字,遒劲有力。宁儿,嫁过去若有半点不顺,骑马回京,父皇亲自去顾家讲道理。
大皇兄的字,潦草张扬。阿宁,皇兄的兵马就在城外五十里,有事点狼烟,半日便到。
七皇兄的字最稚气。皇妹,皇兄们都在呢。
我把信重新折好,放回锦盒。
然后,我取出赐婚圣旨。
明黄的锦缎,上面写着“帝女下嫁,不得纳妾”,还有我沈婉宁的名字。
我把它投进火盆。
火苗舔上锦缎,一点点烧起来,烧过“帝女下嫁”,烧过“不得纳妾”,烧过我和顾砚的名字,最后烧成一把灰。
翠屏在旁边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公主,您这是……”
“烧了。前尘已断。”
我提笔,亲手写了和离书。八个字,力透纸背。
前尘已断,两不相欠。
写完,搁笔。
我把虎符戒指从指上褪下来,放在掌心,又慢慢戴回去,推回指根,卡死。
“这枚戒指,以后不再是谁的护身符。”我轻声说,“是我沈婉宁的兵权。”
翠屏破涕为笑。
“对!公主的兵权!”
宫门外,父皇亲自迎我。
七个皇兄站成一排,眼眶一个比一个红。
七皇兄第一个忍不住,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哭得说不出话。
“皇妹,你受苦了!”
大皇兄拍了拍我的肩。
“阿宁,回家。”
父皇牵起我的手,声音沙哑。
“宁儿,父皇说过,你要什么父皇都给。这一次,父皇什么都给你留着。”
我抬头,看见七皇兄红红的眼眶,看见大皇兄满身的征尘,看见父皇鬓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白发。
鼻子一酸。
“父皇,我想吃母后做的桂花糕。”
父皇一怔,随即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吃!回宫就吃!让你母后做,做一大桌子!”
七皇兄破涕为笑。
“皇妹馋了,说明好了!”
百官相迎,宫门大开。
十里红妆,是嫁出去的路。
九重宫阙,是回来的门。
我坐进回宫的马车,掀开帘子,回望一眼京城。
万家灯火,顾家的门楣空荡荡的,像一只瞎了的眼睛。
我放下帘子,轻声说。
“我曾想嫁个寻常人,过寻常日子。”
“可寻常人,给了我一场大梦。”
“如今梦醒了。”
“我沈婉宁,是大齐九代单传的公主。我的身份不是枷锁,是刀。谁再敢欺我,我让他满门陪葬。”
马车辘辘向前,朝着宫门,朝着那九重宫阙。
朝着我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