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废太子被押到靶场那日,天灰蒙蒙一片。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如刀削的山脊,手腕骨节突出嶙峋的尖,几乎看不出人形。
我击掌命人递上弓箭:
「三箭。射中她,你就不用去巴州了;射不中,你替她去巴州。」
他盯着我,目眦欲裂,犹豫半晌,还是抖着手接过了。
看吧,他这个人从来只爱自己。
我坐上位,好整以暇观戏。
第一箭擦着长姐的发髻飞过去,钉在后面的土墙上。
长姐尖叫了一声,肩膀缩紧了,整个儿抖如糠筛,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半张惨白的脸。
我记得,她掐着我下巴的时候也是这张脸,不同的是如今再没了那时的倨傲刻薄,换上一副吓破鼠胆的可怜摸样,真是令人好生爽快。
第二箭划破空气,贴着她耳廓钉进墙里,入木三分,箭羽还在颤。
她腿一软,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我远远就听见了。
这声音让我想起从前,被扯着头发拖进阁楼的时候我也这样跪过,那时怎么没发现这声音竟是如此悦耳。
长姐开始哭。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想要往前爬,嘴里含混不清地喊「殿下」、「殿下」。
我淡淡觑着她,都这个时候了还傻傻看不清,真是活该落到此番境地。
他手抖得厉害,弓弦在指间嗡嗡作响,可第三箭迟迟放不出去。
我挑眉:「射啊?舍不得了吗?」
他的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长姐,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一点残存的、即将被自己亲手射穿的假仁假义。
弓弦松了。
利箭离弦,直奔她心口。
箭簇入肉的声响闷沉,长姐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然后缓缓歪向一侧,倒在地上,蜷成一团,嘴里涌出血沫,嘶嘶地喘气。
她还没死透,瞪着眼睛伸手往前够,可到底没能碰到谁的衣角。
我走过去,从袖中摸出一颗荔枝,这是早春的果子,还青着,没熟透,皮上带着一点涩涩的白霜。
我蹲下来,把荔枝塞进她嘴里,回头看向太子,他早已丢了弓,痴望着自己止不住抖动的双手。
我咧着嘴笑,露出森森白齿:
「姐姐怕不是个傻的吧?你说她要是害怕的话——
「怎么就不知道躲开呢?」
废太子缓缓抬头看我,眼底血丝密布,大颗的泪滚下来:
「你你」
他猛然喷出一口血来,捂住心口瘫倒在地。
余光瞥见三皇子的袍角,可惜,这出好戏也不知道他看了多少。
我抚过鬓发,踩着满地琳琅碎光,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