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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书送回来时,陆怀川已经盖了印。
他在陆氏宗祠当众认下设局之事,不许族中把过错推到我身上。
族老起初不同意。
「陆家只有休妻,没有被妇人休弃的男人,你若盖印,侯府往后如何抬头?」
陆怀川将密林路线图放到祠堂供桌上。
「是我调走护卫,把妻子交到一群蒙面男人手里,也是我看着她求救没有现身,陆家若还要脸,便不该逼她留下。」
侯夫人哭着去抢和离书。
「你今日盖印,往后便再也没有人替你料理侯府,也没有人为陆家延续香火。」
「儿子自己犯的错,自己承担。」
他在祠堂跪了整整一日,尚未愈合的杖伤再次裂开。
鲜血透过衣袍滴在婚书边缘,他握着印章的手抖了许久,才终于按下去。
五年前,他也是在这座祠堂盖下婚书。
那时我躲在宽大的喜服下,悄悄牵住他的袖口。
如今还是同一双手,一次娶我,一次放我。
消息传到旧宅时,我正在核对铺子的春账。
青黛问我是否要去宗祠取和离书。
「让他们送来。」
当日下午,陆怀川亲自把文书放在门槛外。
他没有敲门,只在外面站了一炷香。
我打开门时,巷中已经无人。
楚红缨离开京城前来过一次。
她拄着木杖站在那口黑漆棺木前,右腿无法用力,曾经握刀的手也一直发抖。
身后没有一个亲兵,只有车夫远远等在巷口。
她取出当日用过的面巾。
「我从前觉得你处处约束兄长,见不得你装端庄,后来才知道,他不陪我们喝酒,是因为你每晚都在等他回家。」
我没有接她递来的面巾。
「你不是后来才知道。」
她的手垂了下去。
「是我对不住你。」
「你的歉意,我不受。」
她红着眼看我。
「封赏、军职、佩刀和兄长尽数毁了,你还不肯罢休吗?」
「那些是军法从你手里拿走的,不是赔给我的,我受过的伤,也不会因为你如今凄惨便消失。」
楚红缨站了一会儿,将面巾放进棺中。
「我会离开京城,往后不再回来。」
「与我何干。」
她转身时拒绝车夫搀扶,想像从前那样自己跨上车辕,伤腿却撑不住,整个人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恰有一队昔日部下从巷口经过,她下意识挺直后背等他们行礼,那些人却避开目光,
只唤了一声楚氏。
她抓着木杖嘶声说自己是将军,回应她的只有远去的马蹄。
最后还是车夫把她抱上马车,
她伏在车窗边回望了很久,
陆怀川始终没有出现。
她走后,
我让人把棺木劈了。
木料烧了整整一夜。
入冬前,城南旧宅修葺完毕。
我没有回沈家,
也没有离开京城,
只把母亲留下的院子重新种满梅树。
侯府的消息偶尔还会传来。
侯夫人不习惯新管家,换了三个人,
还是嫌账目混乱。
陆怀川卖掉两处庄子,
补齐从我嫁妆中支取的银钱,又遣散了养在府中的大半旧部。
他每月初一都会送来一封信。
写他夜夜梦见那片密林,梦见我在十几步外喊他,
醒来时掌心总是攥着血,
一生都不会再原谅自己。
写母亲已经知道错了,想来给我赔罪。
第三封只有一句话。
「令仪,我今日经过南街,买了你从前喜欢的桂花糕,却想起我已经不能带回家给你。」
我一封也没有回。
那年冬至,
他独自去了密林,在当初藏身的树后站到天黑,又一步步走到我被按倒的地方。
原来只有十几步。
他扶着尚未痊愈的伤腰走了十几步,
便走完了我曾经求而不得的一生。
他在那里跪了一夜,淋了一夜雨,回府发高烧中仍固执地让人给空房点灯,
好像灯亮着,我便还会回家。
来年春天,
陆怀川守在旧宅门外。
他没有敲门,
从清晨站到日落。
五十杖给他落下病根,天一阴便直不起腰。
我出门时,他把一支修好的银簪递给我。
簪身仍有裂痕,
簪头的梅花缺了一瓣。
「金楼修了半年,只能修成这样。」
我接过簪子。
这是母亲留下的东西,
本就应该归我。
我看见了他苍白的脸色。
从前他在军中受一点伤,我都会慌得掉眼泪。
如今我知道他疼,却已经不再心疼。
他的眼里亮起一点光。
「令仪,
我们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将簪子收进袖中。
「不能。」
「我已经与红缨断绝来往,也在宗祠认了错,
往后不会再有人越过你。」
「那日之后,我怕了很久。」
陆怀川没有出声。
「夜里听见脚步,我会惊醒,有男人从身边经过,
我会记起被按在泥里的滋味,我最怕的时候,
不是他们撕我的衣裳。」
「是什么?」
「是我听见你的声音,
知道你就在附近,
却一直没有出来。」
他低下头。
「对不起。」
院里的梅花被风吹落几瓣。
青黛已经备好马车,问我今日要去哪里。
我踩着脚凳上车。
「去城外上香。」
陆怀川追了两步,又停在原地。
这一次,
我没有带侯府的护卫,也不需要任何人安排归程。
马车驶出长街。
那座我住了五年的侯府被留在身后。
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外明亮的春色。
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