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后来,贺绾青来找过我一次。
她瘦了很多,穿着最普通的外套,站在康复中心门外。
“姜昭棠。”
她没再叫我嫂子。
“我辞职了。”
“公司知道了这件事,觉得我影响不好。”
“我哥也不肯再帮我。”
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
“我以前一直觉得,是你害得我有疤。”
“后来我去找了当年出警的交警。”
“他说那辆车撞过来的时候,是你先把我推开。”
“你当时明明可以自己躲的。”
“可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抬眼,眼泪掉下来。
“我那么对你,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我看着她腕上那道浅得快要看不见的疤。
“因为那时候,我把你当家人。”
贺绾青哭得发抖。
“那现在呢?”
“现在不是了。”
她的眼泪停在脸上。
我绕过她,往训练室走。
身后,她没有追上来。
再后来,听说贺砚舟卖掉了准备做婚房的房子。
他把钱全部转给我,连同婚礼退款、假肢赔偿、医疗费用,还有一笔远高于律师建议的补偿。
转账备注写着。
“对不起。”
我没退回。
那不是原谅。
那是他本来就该付出的代价。
沈屿白知道后,什么也没说。
路过民政局外,有一对年轻情侣刚领完证。
女孩穿着白裙子,走路很慢。
男孩始终走在她身侧,不催,也不替她做决定。
她停下时,他便停下。
她想自己走,他便松开手。
我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恍惚。
沈屿白递给我一杯温水。
“累了吗?”
“没有。”
“那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想吃什么?”
他没替我决定,站在原地,安静等着我的回答。
我望着他,轻声道,“想吃火锅。”
沈屿白笑了。
“好。”
“那我们去吃火锅。”
那天吃完饭,他送我回家。
楼下的灯坏了。
我正要摸索着往前走,他却没有贸然来扶。
“需要我扶吗?”
我抬头看着他。
“需要。”
他伸出手,掌心很暖。
我点头后,他才轻轻托住我的手肘。
不是控制,不是施舍。
更不是拿照顾当作困住我的绳子。
那一刻我才明白,真正的爱,从来不是让人忍耐。
真正爱你的人,会尊重你的疼痛,珍惜你的尊严,保护你的选择。
一年后,我开了一间小小的花店。
店里有一面落地窗,门口修了平缓的坡道。
每一束花都标着价格。
每一个进门的人,都不必向谁低头。
沈屿白偶尔会来帮我浇花。
他总是穿着浅灰色衬衫,手里拿一杯我喜欢的热可可。
那天傍晚,贺砚舟站在花店对面。
他没进来,隔着马路,看着沈屿白替我搬花盆,看着我笑着接过他手里的花。
他站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
阮晓晓离开拘留所后,找过贺砚舟几次。
她哭着说自己无处可去。
贺砚舟没回头。
可他的余生,也没有好过。
他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守着那张再也不会有人坐的餐桌。
每到下雨天,他总会想起我曾经疼得睡不着的夜晚。
想起他一边替阮晓晓撑伞,一边对我说。
“你自己先回去。”
每到深夜,他也会想起那张检查单。
六周。
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
他终于明白,报应从来不是轰轰烈烈。
是他此后每一次想起我,都知道自己亲手弄丢了什么。
而我再也不会回头。
花店打烊时,沈屿白站在门口等我。
他接过我手里的钥匙,又把围巾轻轻围在我脖子上。
“今天走坡道,还是走台阶?”
我看了眼街角。
“走坡道。”
“好。”
他笑着朝我伸出手。
“我陪你。”
我握住他的手,慢慢往前走。
夜色温柔,路灯明亮。
我失去过一条腿,失去过一个孩子,失去过自以为是归宿的五年。
可我没有失去自己。
后来我终于明白。
爱不是让一个人不断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真正的爱,是有人看见你的伤口后,不是逼你习惯疼痛。
而是愿意弯下腰,陪你走一条不必忍痛的路。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