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被带走前，提出想回家拿件衣服。
警察同意了。
可她回到家里后，却一步步走进了我的房间。
妈妈眷恋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
所有东西都和从前一样。
可那个每天缩在偷偷抹眼泪的小女孩再也不会回来了。
妈妈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躺到了我的小床上。
床很窄，她躺上去连腿都伸不直。
被子也薄，带着旧棉花潮潮的味道。
她愣愣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
“原来小月每天盖的被子这么薄……这么冷……”
“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妈妈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我的电话手表。
那块小小的屏幕，已经被她点开了无数次。
很快，房间里再次响起我虚弱的声音。
“妈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妈妈我乖乖在这里反省，我等你回来找我……”
录音循环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表没电。
妈妈突然笑了一下。
“你一个人走在雪里，该有多怕啊……”
“你从小就怕黑，怕冷，怕疼……”
“妈妈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片，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月月，妈妈来陪你好不好？”
“妈妈这辈子欠你太多了。”
“下辈子……你别再做我的女儿了。你去找一个真正爱你的妈妈。”
说完，她仰起头，把一整把药全吞了下去。
一粒都没剩。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我感受到自己曾因为妈妈产生的那些激烈的情绪，似乎慢慢在变淡。
妈妈吃完药，又回到了我的小床上。
她把我的旧外套抱进怀里，像抱着小时候的我一样，慢慢闭上了眼睛。
药效来得很快。
她的呼吸一点点变沉，意识也开始模糊。
恍惚间，窗外又下起了雪。
大片大片的雪，像那天夜里一样，无声地落满天地。
而她在雪地里，看见了我。
我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单薄的睡衣，脸却不再青白，身上的血也不见了。
风吹着我的头发，我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很轻的笑。
妈妈猛地睁大眼睛。
“小月！”
她踉跄着朝我跑过来，眼泪瞬间决堤。
“别走……你别走！”
“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
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跌跌撞撞扑过来，想抓住我的手。
可每一次都只差一点。
与此同时，我忽然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些摔断骨头的剧痛，那些冻进血里的寒意，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委屈和绝望，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
我知道，我要走了。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我看见妹妹躺在床上，眼角还挂着泪，小手却紧紧攥着那个空了的发卡盒。
我看见妈妈躺在我的小床上，头发里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大片刺眼的白。
她明明还很年轻。
可这一夜，她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难过。
最后，我轻轻开口。
“妈妈，再见。”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往雪里走去。
身影一点点变淡。
妈妈在我身后哭喊着追我，声音绝望又凄厉。
“小月——”
“小月！别丢下妈妈！小月！”
可我没有回头。
雪越下越大。
天地之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
而我终于不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