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的病房,是一间四面白墙的小屋。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带铁栅栏的门。
门上的白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一层灰绿色的防撞海绵。
角落里放着一张带护栏的铁床,床单洗得很薄,边缘磨出了毛边。
我的灵魂飘了进去。
这是我在这世间停留的最后一天。
我爸穿着病号服,缩在墙角。
病号服很旧,领口有一道深色的水渍。
他光着脚,脚趾蜷曲起来,两只手紧紧攥着那条黄金跑鞋的项链。
链子很细,嵌进他的指缝里,在苍白的皮肤上勒出几道红痕。
他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爬也要爬到终点”
“云墨,你站起来”
“是爸爸错了你别死”
声音很轻,时断时续,像是一台老旧的录音机反复卡在同一段磁带上。
医生查房时,他会突然暴起,抓住医生的白大褂。手背上的留置针被甩脱,带出一串血珠。
“你是那个庸医!是你害死了我女儿!”
几个护士冲进来,将他按在床上。
护士长熟练地抽出注射器,将针头扎进他的上臂,把镇静剂慢慢推了进去。
随着药物的推入,我爸的眼神逐渐涣散,身体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他的头歪在枕头上,嘴巴半张着,手臂垂在床沿外。
可是,两行清泪还是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他的身体被药物麻痹了,但灵魂的痛楚却无法隔绝。
他在清醒与疯癫的边缘反复横跳。
清醒时,他要承受逼死亲生女儿的万箭穿心之痛。
疯癫时,他要在幻觉中一次次重复那场惨绝人寰的杀戮。
这就是沈知砚说的惩罚。
没有期限,没有救赎,直到死亡将他彻底吞噬。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最后的一丝执念,也随之烟消云散。
其实,我不恨他了。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彻底绝望时,连恨都会觉得是在浪费感情。我已经没有那些力气了。
他给了我生命,又亲手收回。
我们两清了。
病房外,电视机里正在播报新闻。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通过铁栅栏门上的缝隙渗进这间小屋。
“备受关注的马拉松赛道投毒案今日在最高人民法院复核。被告人林若汀维持原判。该案引发了社会对未成年人心理健康及家庭教育的广泛讨论”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作恶的人得到了惩罚,帮凶付出了代价。
唯独那个渴望父爱、在烈日下绝望死去的小女孩,再也回不来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变轻。
那种轻,像是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升上来。
病床、白墙、日光灯,所有这一切的轮廓都在变淡,像被水浸过的墨迹。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挣脱了所有的枷锁。
半透明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星光,慢慢向上飘散。
最后一次,我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我爸。
他在昏睡中,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云墨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
有些错,一旦铸成,就是永别。
星光穿透了天花板,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再见了,俞伯远。
希望下辈子,我们不要再遇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