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大婚前一日,六口香樟木箱送进了东宫。
箱子被工匠重新打磨过。
最上面一口,放着祖母的牌位。
母亲还送来一封信。
她说,她终于想起祖母临终前说的话。
祖母说,明棠性子硬,心却软。
往后谁都不许欺负她。
母亲说她记得。
只是那时没放在心上。
如今再想起来,已经晚了。
我烧掉了信。
没有回。
沈怀川主动请调青崖关。
他把京中的宅子和俸禄都转到我名下。
我没要宅子,只留下了那把曾陪我守城的旧刀。
苏怜月离开沈府那天,母亲想挽留她。
她却摇了头。
“娘,我不能再留下了。”
“我若还在,你每看我一次,就会想起姐姐。”
她带着自己攒下的银子去了江南。
临走前,她托人送来那套赤金头面。
盒子里只有一句话。
“姐姐,对不起。”
我仍旧没有回信。
不是每一句对不起,都要换来一句没关系。
至于裴砚,他在侯府跪了三日。
老侯爷亲手废了他的世子位。
听说他后来常把那只碎玉镯带在身边。
有人劝他重新议亲。
他只说,不必了。
这些事传进宫时,我正在试嫁衣。
萧承渊靠在门边。
“后悔吗?”
“后悔什么?”
“若没有那道采选旨意,你原本会嫁给裴砚。”
我从镜中看他。
“那我该谢谢这道旨意。”
“它让我看清了很多人。”
他啧了一声。
“只看清别人?”
“没看清我?”
“看清了。”
我故意停了停。
“殿下脾气一般,饭量挺大,还爱翻墙。”
萧承渊脸黑了。
“前两样孤认。”
“翻墙是因为你不让人开门。”
“谁让你半夜送烤鸡?”
“你晚膳没吃。”
“那也不能翻墙。”
“行吧。”
他替我扶正凤冠。
“下次走正门。”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祖母的凤钗插在发间。
嫁衣是我自己选的。
箱子里装着我的东西。
就连要嫁的人,也是我自己选的。
第二日,东宫仪仗停在宫门前。
我踏上金鸾车时,看见沈家人站在长街尽头。
父亲苍老了许多。
母亲捧着一件亲手缝的红披风。
沈怀川扶着她,远远朝我行了一礼。
他们没有上前。
我也没有停下。
车帘落下时,母亲终于哭出了声。
“明棠。”
“娘错了。”
声音被礼乐一点点盖住。
我握住萧承渊伸来的手,走下金鸾车。
他没有拉我。
只是稳稳托着,让我自己走完最后几级台阶。
周慎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沈氏明棠,守土有功,忠勇无双。”
“钦赐金册金印,册立为东宫太子妃!”
百官跪拜。
礼乐响彻宫城。
我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宫墙。
从前,我以为这里是吃人的牢笼。
后来才明白。
困住人的从来不是墙。
是那些打着爱你的名义,一次次逼你退让的人。
七年前,我从尸堆里背回苏怜月。
七年后,我终于把自己从沈家背了出来。
从此,我不是谁懂事的女儿。
不是谁命硬的妹妹。
也不是谁可以随手换掉的未婚妻。
我是沈明棠。
是守过青崖关的将军。
也是大昭的太子妃。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这一次,不是死生不复相见。
是我不想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