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攸之从队列里走了出来。他手持笏板,走到殿中央,跪了下去:
  “陛下,臣有本要奏。”
  庆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
  郭攸之抬起头,看着庆帝,目光坦然:
  “陛下,范...李承闲,虽然认祖归宗,可他年纪尚轻,资历尚浅。”
  “礼部乃朝廷重地,事关礼仪、科举、外交。”
  “让一个从未在礼部待过一天的皇子主事,臣以为,不妥。”
  殿内又嗡嗡嗡地议论开了,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看热闹。
  庆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看着郭攸之,目光冷了下来:
  “郭卿,你觉得,谁合适?”
  郭攸之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臣不是推荐谁,臣只是觉得,李承闲应该先历练几年,再委以重任,这样,对朝廷好,对他也好。”
  郭攸之跪在殿中央,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会得罪陛下,得罪李承闲,甚至得罪半个朝堂。
  可他是礼部尚书,是朝廷的二品大员,是太子的人,有些话,他不能不说。
  殿内安静了片刻,百官的议论声渐渐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庆帝和郭攸之之间来回扫。
  庆帝靠在龙椅上,看着郭攸之,目光冰冷,却没有立刻开口。
  陈萍萍的轮椅从队列里缓缓驶出,停在郭攸之旁边,微微欠身:“陛下,臣有本要奏。”
  庆帝挑了挑眉,看着陈萍萍,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陈萍萍这个人,轻易不在朝堂上开口,他开口,就一定有事。
  “说。”
  陈萍萍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子,双手捧起:
  “陛下,臣弹劾礼部尚书郭攸之。郭攸之在任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礼部官员的任命、升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臣这里有账目、有证词、有往来书信,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殿内又炸开了锅。百官的议论声比刚才大了十倍,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暗自庆幸。
  “什么?郭攸之贪墨?”
  “礼部尚书,二品大员,居然卖官?”
  “监察院出手,证据确凿,郭攸之完了。”
  “.......”
  郭攸之跪在地上,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陈萍萍,目光里的坦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陈萍萍!你血口喷人!我郭攸之为官三十年,清清白白,你这是诬陷!是报复!”
  陈萍萍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郭大人,是不是诬陷,证据说了算。”
  “臣请陛下,将郭攸之收押,交三司会审。”
  郭攸之猛地转过头,看着龙椅上的庆帝,以额触地:
  “陛下!臣冤枉!臣为官三十年,对朝廷忠心耿耿,对陛下忠心耿耿!”
  “陈萍萍这是公报私仇,是陷害忠良!臣恳请陛下明察!”
  庆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在郭攸之和陈萍萍之间来回扫。
  赖明成从队列里走了出来:“陛下,臣有本要奏!”
  庆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赖明成,都察院左都御史,出了名的硬骨头,谁的面子都不给。
  他参过太子,参过长公主,参过陈萍萍,参过范建,参过半个朝堂。
  他站出来,不意外。
  “说。”
  赖明成直起身,目光扫过陈萍萍,又扫过郭攸之,最后落在庆帝脸上,一字一句道:
  “陛下,臣不是为郭尚书辩护,郭尚书有没有贪墨,臣不知道。”
  “臣只知道,监察院拿出几份所谓的证据,就要拿下一个二品大员,这不合规矩!”
  殿内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赖明成,有人佩服他的胆量,
  陈萍萍这可不是简单的弹劾,这是党争,没想到赖明成竟然会插手党争。
  陈萍萍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赖明成:“赖大人,监察院的证据,每一份都是查实了的。”
  “郭攸之贪墨,证据确凿,怎么就不合规矩了?”
  赖明成转过头,看着陈萍萍,目光毫不退缩:
  “陈院长,证据确凿不确凿,不是监察院一家说了算!”
  “贪墨案,涉案银两多少?赃款去向何处?经手人是谁?证人证词是否经过核实?”
  “这些,都查清楚了吗?都核实了吗?”
  “三司会审的流程,走完了吗?”
  “郭攸之是二品大员,是礼部尚书,拿下他,不是监察院一句话的事!”
  “要走流程,要三司会审,要证据确凿,要陛下御批!”
  “陈院长,您在监察院待了这么多年,这些规矩,您不会不知道吧?”
  陈萍萍的脸色沉了下来:“赖大人,监察院的职责,就是监察百官。”
  “郭攸之贪墨,监察院查到了证据,就该拿人。”
  “流程的事,可以边拿人边走,若是等流程走完,郭攸之早就把证据销毁了。”
  赖明成冷笑一声:“边拿人边走?”
  “陈院长,您这是要绕过三司,绕过刑部,绕过都察院,您这是要一手遮天啊!”
  “监察院是陛下的监察院,不是您陈萍萍的监察院!”
  “监察院办案,也要按规矩来!不按规矩,就是滥用职权!”
  “滥用职权,就是欺君!”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百官的呼吸声都放轻了,生怕惊动了这两位正掰手腕的朝堂大佬。
  陈萍萍看着赖明成,目光里闪过一丝杀意,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知道赖明成是个硬骨头,可他没想到,赖明成敢当众跟他叫板,还叫得这么硬。
  “赖大人,您这是在替郭攸之说话?”
  赖明成摇了摇头,声音平稳:“我不是替郭尚书说话,我是替规矩说话。”
  “定下的规矩,谁都不能破,监察院不能,三司不能,都察院不能,你陈萍萍也不能。”
  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客气。
  庆帝靠在龙椅上,看着赖明成和陈萍萍针锋相对,嘴角微微勾起。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陈萍萍想借郭攸之的事,打压太子党,顺便给李承闲立威。
  赖明成出来搅局,正合他意。
  毕竟朝堂,不可能让一派一手遮天,就算是陈萍萍也不行。
  “行了。”庆帝抬起手,轻轻压了压,“都别吵了。”
  陈萍萍和赖明成同时闭嘴,低下头,退回队列。
  郭攸之跪在殿中央,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可他不敢起来。
  庆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郭攸之贪墨一案,交由三司会审。”
  “监察院、刑部、都察院,三司同审。证据确凿,就拿下。”
  “证据不足,陈萍萍就受罚!”
  庆帝眯着眼看向陈萍萍:“陈萍萍,你在监察院等着,别插手三司的事。”
  陈萍萍低下头:“臣遵旨。”
  庆帝又看着赖明成:“赖明成,你在都察院,盯着三司,别让人搞鬼。”
  赖明成躬身:“臣遵旨。”
  庆帝站起身,拍了拍龙椅扶手:“退朝。”
  “恭送陛下!”
  山呼声中,庆帝起身离去。
  百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郭攸之跪在殿中央,腿都麻了,站不起来。
  辛其物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低声说:“郭大人,走吧。”
  郭攸之点了点头,跟着辛其物,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金銮殿。
  ........
  郭攸之回到府中,他遣散了所有下人,只留下几个贴身的、跟了几十年的老仆守在门外。
  会客厅里墙上那幅《松鹤延年》的中堂,画上的老松枝干虬曲,仙鹤单腿独立。
  辛其物第一个到了,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没穿官服,帽檐压得很低,进门的时候还回头望了一眼,确认没人跟着。
  接着是太子一系的心腹,都是替太子办过事的人。
  一共七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桌上的茶水冒着热气。
  郭攸之让人把门关上,闩好。
  “诸位,今天朝堂上的事,你们都看到了,陈萍萍拿我开刀,不是因为我贪墨,是因为我是太子的人。”
  “太子被废,咱们这些人,就算投靠别人,人家也不会放过。”
  “为什么?因为太子还活着,只要太子活着,咱们就是太子的旧部,就是新主子眼里的钉子。”
  辛其物脸色难看的问:“郭大人,你的意思是,太子还有机会?”
  郭攸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太子在江南,在苍寒州,有燕小乙的十万大军,有一万铁甲玄兵。”
  “可咱们,不能坐等,陛下已经动了杀心,今天能拿我开刀,明天就能拿你们开刀。!”
  “咱们得想个办法,自保。”
  刘正是个胖子,平日里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
  “自保?怎么自保?太子不在京都,咱们手里没有兵,没有权,拿什么自保?”
  王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要不........咱们出京?去江南,找太子?”
  孙朗冷笑一声:“出京?你出得去吗?陈萍萍的探子还在。”
  “咱们一动,他就知道了,到时候,走都走不了。”
  会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郭攸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压低声音:
  “出京,不行,坐等,也不行。咱们得在京都,给太子做点事。”
  辛其物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做什么事?”
  郭攸之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压得更低了:
  “太子被废,储君之位空悬,陛下今天让范闲认祖归宗,改名李承闲,主事礼部。”
  “这是要把他推上来,”他顿了顿,“可李承闲,不是太子。”
  “他没有太子的威望,没有太子的军功,没有太子的民心,他唯一的资本,就是陛下给他的身份。”
  “咱们不能让他站稳脚跟。他站得越稳,他站不稳,太子回来就有机会。”
  刘正的手在桌上攥紧了,指节发白:“郭大人,你的意思是......搞他?”
  郭攸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狠意:
  “不是搞他,是让他丢人!”
  “他是春闱主考官,到时候让朝堂上的人看看,陛下推上来的这个皇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朗皱了皱眉:“郭大人,范闲这个人,不好搞,他有陈萍萍护着,有陛下护着,咱们动手,弄不好就是自寻死路。”
  郭攸之看着他,苦笑道:“孙大人,你以为,咱们不动手,就能活?”
  “陈萍萍今天能拿我开刀,明天就能拿你开刀。”
  “咱们这些人,都是太子最信任的人,陈萍萍的账本上,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迟早会跟咱们算账。”
  孙朗沉默了,他知道郭攸之说的是实话,可他心里还是害怕。
  陈萍萍的手段,他见过,听说过,光想想就后背发凉。
  辛其物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看着在场每一个人:
  “诸位,咱们跟了太子这么多年,太子对咱们不薄。”
  “郭大人说得对,咱们得在京都,替太子做点事。”
  刘正咬了咬牙,一拍桌子:“干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王贺和孙朗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郭攸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又谨慎的看了一眼窗外,小声道:
  “诸位,我还有一件事。”
  辛其物抬起头看着他。刘正、王贺、孙朗也抬起头看着他。
  “把你们的儿子,送去苍寒州。”
  “我有一条路子,可以秘密离京,不走官道,不经过关卡,不会被监察院的探子发现。”
  “这条路子,我经营了很多年,从来没有用过。”
  “现在,该用了。”
  辛其物的眼睛亮了一下:“郭大人,你是说......”
  “我儿子宝坤,也会去,他在京都,太显眼了。”
  “他是诗仙,是郭宝坤,是太子的人,陈萍萍不会放过他,与其等死,不如送走。”
  刘正的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的儿子,今年才十五岁,书读得好,人也机灵。
  他还没成亲,还没生子,还没给刘家延续香火。
  “郭大人,这条路子,安全吗?”
  郭攸之看着他,点了点头:“安全,我用了十几年时间,买通了沿途的关卡、驿站、码头。”
  “只要是从这条路上走的人,不会有人查,不会有人问,不会有人拦。”
  “到了苍寒州,太子在那边,会安排好一切。”
  王贺深吸一口气:“郭大人,我儿子……拜托你了。”
  郭攸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