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庆坐下,看着监正,心里满是疑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监正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清脆悦耳。
  “公主,该你了。”
  怀庆拈起一枚黑子,落了下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下了十几手。
  监正的棋风飘逸,不拘一格,看似随意,可每一子都暗藏玄机。
  怀庆的棋风稳健,步步为营,可她的心思不在棋盘上。
  “您今日来找我,不只是为了下棋吧?”怀庆淡笑着询问。
  监正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抬起头:“公主,你觉得庆国太子这个人怎么样?”
  怀庆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想了想,摇了摇头:
  “看不透。”
  监正笑了,捋着胡须,点了点头:“看不透就对了,潜龙在渊,云从龙,风从虎。”
  “他现在的处境,就像是龙潜于深渊,等待风云际会,一飞冲天。”
  怀庆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潜龙在渊,这四个字,太重了。
  不是谁都能当得起“龙”这个字的。
  “您对他的评价这么高?”怀庆的声音有些发紧。
  监正没有回答,只是又落了一子,看着棋盘:“公主,离开大奉也好,这里,快要成为是非之地了。”
  怀庆的脸色微变,看着监正,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监正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您的意思是.......”
  监正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笑了:“公主,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离开这里,对你来说,是福不是祸。”
  怀庆的手指在棋盘上停了片刻,拈起的那枚黑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监正的话在她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是非之地,离开是福。
  可她偏偏是个不信命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监正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却带着一股子执拗:
  “如果我不离开,会是什么结果?”
  监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轻轻叹了口。
  “公主,老道不是神,看不到注定的结果。”
  “但老朽能推演出两个可能。”
  怀庆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监正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
  “成龙,或玉损。”
  雅间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街上的喧嚣声,隐隐约约,像是隔着一层纱。
  怀庆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枚悬在半空的黑子终于落了,“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落在白子旁边。
  “有这么严重?”怀庆皱眉,毕竟自己是长公主,还会死?
  当然,怀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是皇室之内斗争,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监正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幽深,一字一句道:
  “公主,接下来这盘棋,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公主若走,可保万全,若留.......”
  监正没有说下去,可那话里的意思,怀庆听得明白。
  怀庆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盘还没下完的棋,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死的时候,自己这些年在深宫里如履薄冰,不就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同时,做一些事情。
  但毕竟是女子之身,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我会去的,去苍寒州。”
  “至于留不留大奉......”
  “我想再看看。”
  监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站起身,收起棋盘,对着怀庆微微颔首:
  “这盘棋,下次再下。”
  说完,没等怀庆回应,便消失在原地。
  怀庆叹了口气,不知不觉间,脑海中又出现了李承乾的脸。
  .......
  庆帝的征讨书送到铁山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龙三把那份黄绸包裹的檄文呈到李承乾面前,
  李承乾接过来,展开,目光扫过那些辞藻华丽的字句,什么“逆子无道,悖逆人伦”“举兵谋反,罪不容诛”“天下共击之”,洋洋洒洒上千言,通篇都是骂他。
  他看完,微微一笑,把征讨书扔在案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文采不错,可惜是骂我的。”李承乾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屋子里燕小乙、铁玄、龙二、夏栖飞都在,等着他开口。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苍寒州堪舆图前,手指在雾渡河的位置上点了点。
  “雾渡河那边,龙二,你先带两万人去布防。”
  “叶重的三十万大军不是纸糊的,可他们也不是铁打的,拖得越久,他们粮草消耗越大,士气越低。”
  龙二抱拳,声音沉稳:“末将领命。殿下放心,雾渡河天险在手,末将就算拼光这两万人,也不会让叶重踏过河岸一步。”
  李承乾看着他,点了点头,又看向燕小乙:“燕将军,铁山城的城防交给你。”
  “三万老兵,加上城里的百姓,能动的都动起来。”
  “城墙加固,壕沟挖深,滚木礌石备足。”
  “叶重若过了雾渡河,铁山城就是最后的防线。”
  燕小乙抱拳,声音洪亮:“末将领命!”
  李承乾又看向铁玄:“铁甲玄兵不要急着动,雾渡河那边撑不住了,你去救。”
  “叶重分兵绕路,你去堵,他要是强渡,你就从侧翼捅他。”
  “铁甲玄兵是咱们最锋利的刀,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铁玄抱拳,面无表情:“末将领命。”
  李承乾最后看向夏栖飞:“水军那边,庆国的五万水军快到了。”
  “你不用跟他们硬拼,骚扰就行,白天打,晚上打,刮风下雨也打。”
  “不让他们好好行军,不让他们好好吃饭,不让他们好好睡觉。”
  “等他们到了苍寒州附近水域,已经精疲力竭了,你再一口一口吃掉他们。”
  夏栖飞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殿下放心,水寨兄弟别的不行,捣乱最在行。”
  几个人领了命,各自散去。
  屋子里只剩下李承乾和林若甫。
  林若甫坐在下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脸色平静,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李承乾。
  “殿下,新兵的事,您打算交给高达?”林若甫放下茶杯,看着他。
  李承乾点了点头,走回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八百虎卫是范建一手训练出来的,高达是虎卫统领,最得范建真传。”
  “药浴的法子,范建已经教给他了,药材也备了一批,够用七天。”
  林若甫捋着胡须,沉吟道:“七天?殿下不是说药浴要泡一个月吗?”
  李承乾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一个月是成精锐,银钱不够啊!”
  “咱们现在缺的就是时间,三大坊虽然已经投入生产,咱们既要换粮,又要药材,又要银子。”
  “没钱啊,现在到处都要用钱!”
  林若甫无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缺钱的事,他也解决不了。
  高达很快就来了,穿着一身黑色铁甲,腰悬长刀,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殿下,末将奉命前来。”
  李承乾抬了抬下巴:“起来说话。新兵的事,范建都跟你说了?”
  高达站起来,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范大人把药浴的方子和训练的法子都教给末将了。”
  “药材也送到了营里,够一万人用七天,末将已经挑好了人,从苍寒州本地招募的壮丁,凑了一万。”
  “殿下,这些药材想要把这些人训练成精锐,远远不够!”
  高达的话音落下,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李承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最少还需要多少?”
  高达低下头,声音沉稳,可每个字都像石头:
  “殿下,范大人给的方子,一个士兵泡一个月,需要三十份药材。”
  “咱们现在只有七天的量,泡完七天,药效只能维持一阵子,之后就没什么用了。”
  “要想真正练出精锐,至少要连续泡满二十天,二十天的药材,一万人,需要两千万两银子。”
  “咱们手里这批药材,只够开个头。”
  李承乾的手在桌上停住了。
  两千万两,他手里没剩下多少银子,更别说兵器、铠甲、粮草了。
  三大坊虽然已经开始生产,银子还没回笼。
  夏栖飞的水路虽然通着,可运一趟货要时间,卖出去要时间,收银子更要时间。
  他等不起,他的兵也等不起。
  “药材的事,我来想办法。”李承乾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看着高达,目光坚定,
  “走,带我去看看新兵。”
  高达抱拳,转身大步走出正厅。李承乾跟在他身后,龙三和几个侍卫跟在最后面。
  出了太子府,骑上马,往城东大营去了。
  城东大营在铁山城东边三里处,依山而建,占地极广。
  营门外挖了壕沟,架着吊桥,营墙上插着旗帜,士兵持枪巡逻,戒备森严。
  高达带着李承乾进了营门,穿过几排营房,到了校场。
  校场上,一万新兵列阵如林,整整齐齐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木刀木枪,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
  有的年纪很小,十五六岁,脸上还有稚气,有的年纪大些,三四十岁,满脸风霜。
  他们有的是苍寒州本地的壮丁,是从田里、从作坊里、从码头上一刀一枪招募来的。
  他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但他们知道,跟着太子,有饭吃,有饷拿,家人能过上好日子。
  这就够了。
  李承乾站在校场边,看着这一万人,沉默了很久。
  这些人,一月之后,就要上战场了。
  “殿下,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苍寒州各城各村挑出来的。”高达站在他身边,低声道,“身强力壮,没有家累,愿意跟着殿下干。”
  “末将已经让人登记造册,分好了营队,配了教官。”
  “从明天开始,药浴和训练同时进行,白天练刀枪,晚上泡药浴。”
  “七天之后,至少能让他们有几分兵的样子。”
  李承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沿着校场走了一圈,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看着他们眼里对未来的憧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军备呢?兵器、铠甲、弓箭,够不够?”
  高达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声音很低:
  “殿下,不够,苍寒州本地产的铁不多,三大坊的钢铁厂还没完全建好,兵器打造的速度跟不上。”
  “眼下只有五千把刀、三千把枪、两千副皮甲、一千张弓,弓箭手的箭也不多,每人只有二十支。”
  李承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万新兵,只有一半的人有兵器,铠甲更是少得可怜。
  这样的兵上战场,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先把现有的兵器发给新兵,老兵先用木刀木枪练着,三大坊的钢铁明天就开始投产,慢慢补。”
  高达抱拳,声音沙哑:“末将领命。”
  ........
  李承乾从大营回来,天已经黑透了,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账册,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他头疼。
  三大坊的货已经出了几批,换回来一些粮食和银子,可远远不够。
  缺口太大了,大到像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怎么从大奉、北齐、离阳那边再压榨点银子出来。
  大奉那边,他提了怀庆的婚事,元景帝还没有回复,也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北齐那边,战豆豆还在犹豫,既想帮他,又不想得罪庆帝。
  至于离阳,坐山观虎斗,其实就是想等他跟庆帝两败俱伤,再出来捡便宜。
  龙三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抱拳道:
  “殿下,大奉出兵了,镇北王率十万大军,在郁州边境屯兵。”
  “郁州已经八百里加急,紧急军报送往庆国京都。”
  李承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龙三,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大奉出兵了?镇北王?
  十万大军?
  元景帝这是要帮他,还是要趁火打劫?
  这出兵怎么这么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