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十万大军屯兵边境,不进不退,就是威慑。
  庆帝要分心,要防备,要抽调兵力去应对大奉的威胁。
  这样,压在苍寒州身上的担子就轻了一些。
  元景帝这是在帮他,也是在赌。
  赌他能赢,赌他赢了之后能给大奉足够的好处。
  但是元景帝为什么这么看好自己?
  李承乾其实低估了内库多五成对元景帝的诱惑。
  “殿下,还有一件事。”龙三抬起头,看着李承乾,声音有些古怪,
  “怀庆公主来了,明天就到铁山城。”
  李承乾的手指停住了,怀庆来了?
  之前自己提了婚事不过是推脱之意,元景帝怎么还把她送来了。
  这是要干什么?联姻?
  还是别的什么?
  “知道了。去告诉林相,明天随我去城门口迎接。”
  龙三抱拳,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承乾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大奉出兵,好事,也是麻烦。
  好事是有了外援,庆帝不敢全力进攻苍寒州。
  麻烦的是庆帝会利用舆论对付李承乾,
  一个太子,就算被废了,利用外人来打自己人。
  如果大奉只镇边还算说得过去,一旦要是出兵,这天下人的口诛笔伐,李承乾不会好受。
  李承乾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暴雷还是太早啊,一切都还没准备好。
  没办法,只能去李云瑞房间用力一点,不过这女人好像喜欢被虐,下次是不是弄条链子玩玩?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铁山城的城门就打开了。
  李承乾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林若甫、燕小乙和龙三。
  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望着远处那条从南边延伸过来的官道,沉默了很久。
  怀庆要来了,带着大奉的粮草、军备,还有他最缺的药材。
  林若甫站在他身边,捋着胡须,目光幽深:“殿下,大奉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十万大军陈兵边境,长公主亲自押送粮草军备,元景帝这是要把宝押在您身上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是把宝押在我身上,是押在他自己身上。”
  “庆帝若赢了,他们迟早要对上,他赌我赢,也是赌他自己活。”
  林若甫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远处,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马蹄声隐隐传来。
  一队人马从南边驶来,前面是几百骑铁甲骑兵,旌旗招展,中间是十几辆马车,车上堆满了粮草、军械、药材箱子。
  最后一辆马车比其他的都大,车帘用锦缎绣着金凤,一看就知道坐着的是谁。
  队伍在城门口停下,铁甲骑兵分列两旁。
  车帘掀开,怀庆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高高绾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的脸还是那么清冷,像是千年不化的冰雪,可她的眼睛,在看见李承乾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李承乾走上前,拱了拱手,笑了:“怀庆公主一路辛苦。”
  怀庆看着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殿下客气了,本宫奉陛下之命,押送粮草军备,支援苍寒州。”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承乾脸上,“还有,殿下需要的药材,本宫也带来了。”
  李承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药材?他急需药材的事,她怎么知道?
  他看了林若甫一眼,林若甫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自己说的。
  他又看了看龙三,龙三也摇了摇头。
  怀庆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殿下不必猜了,本宫有本宫的渠道。”
  “一周之前,本宫就听说殿下急需一批珍贵药材。”
  “恰好,大奉的国库里,正好存着不少,这次一并带来了。”
  她转过身,对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
  几个侍卫跳下马车,掀开车帘,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药材箱子。
  打开一箱,是上好的灵芝、人参、鹿茸、雪莲、麝香、龙骨,都是药浴方子里最核心、最稀缺、最贵的药材。
  李承乾的眼眶有些红,他拿起一株灵芝,看了看,又放下,看着怀庆,:“公主,这份礼太重了,本宫……”
  “殿下不必说谢。”怀庆打断他,目光平静,“本宫不是在做善事,是在做买卖,大奉出粮、出军备、出药材,帮殿下打赢这一仗。”
  “之前殿下答应的五成份额,自然要遵守。”
  李承乾愣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五成?他什么时候答应五成了?
  他明明说的是,怀庆嫁过来,大奉就是岳家,岳家要五成份额,给得起。
  不是岳家,就两成。
  可那是他随口提的条件,是用来堵王贲的嘴的,是根本不可能被答应的条件。
  大奉的长公主,元景帝最疼爱的女儿,怎么可能嫁给他这个被废的太子、被庆帝追杀的逆臣、生死未卜的亡命之徒?
  他以为元景帝会拒绝,会生气,会直接掀桌子。
  没想到,元景帝不但没拒绝,还把人送来了。
  王贲从马车后面走出来,笑眯眯的,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他走到李承乾面前,深深一揖,声音洪亮:“殿下,您之前提的条件,陛下已经答应了。”
  “怀庆公主,许配给殿下,五成份额,还请殿下兑现承诺。”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可那笑眯眯的眼睛里,藏着的得意怎么都压不住。
  李承乾的脸黑了,看了王贲一眼,又看了怀庆一眼,又看了林若甫一眼。
  林若甫站在旁边,嘴巴张着,好半天合不拢。
  他也愣住了,大奉的长公主,就这么被当成筹码,千里迢迢送来了苍寒州?
  元景帝疯了吗?还是他另有图谋?
  怀庆站在马车旁边,看着李承乾那副吃瘪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羞涩,
  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怎么,殿下不敢认?”
  李承乾看着她,看着她微红的脸,看着她假装生气的模样,叹了口气。
  “公主,本宫不是不敢认,是没想到,没想到陛下这么看得起本宫,把最疼爱的女儿许配给本宫。”
  “真是受宠若惊。”
  “五成份额,本宫认了,从今天起,内库供给大奉的货,增加五成。”
  怀庆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认真:“殿下不必勉强。若是不愿,本宫可以回去。”
  李承乾摇了摇头,笑了:“不勉强,公主千里迢迢送来药材,解了本宫的燃眉之急。”
  “本宫若再推辞,就是不识好歹了。”
  “再说了,公主这么漂亮,本宫不吃亏。”
  怀庆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瞪了李承乾一眼,可那眼神里哪有半点怒气,分明是害羞。
  她转过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声音闷闷的:
  “殿下,进城吧。”
  李承乾哈哈大笑,翻身上马,大手一挥:“进城!”
  队伍缓缓开动,铁甲骑兵护卫着马车,穿过城门,往城里去了。
  林若甫骑在马上,跟在李承乾身边,压低声音,似笑非笑:
  “殿下,随口一句话,不但骗来了药材、粮草、军备,还骗来了一个如花似玉的长公主。”
  李承乾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林相,您别说了,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想堵王贲的嘴,谁知道元景帝当真了。”
  “现在好了,骑虎难下,不娶,得罪大奉,娶了,以后麻烦事多着呢。”
  “不过,药材是真的,粮草是真的,军备是真的,有了这些东西,这一仗,咱们就有底气了。”
  ..........
  李承乾设宴的地方不是太子府的正厅,而是一处安静的院落,
  这里安静,没有闲杂人等,窗外种着几竿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像低声细语。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简简单单,不铺张,不寒酸。
  怀庆坐在他对面,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柔顺地垂在肩上,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
  她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主,尝尝这酒。”李承乾端起酒杯,对她举了举,
  “内库新出的烈酒,江南三大坊酿的,你带来的药材里,有几味就是用来酿这酒的。”
  怀庆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入喉咙,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放下酒杯,点了点头:
  “好酒。”
  李承乾笑了,又给她倒了一杯,两个人就这么喝着,吃着,说着些不咸不淡的闲话,苍寒州的天气,铁山城的城墙,大奉的风土人情。
  谁都没有提婚事,没有提五成份额,没有提那些让人头疼的军国大事。
  可怀庆不是来吃饭的,也不是来喝酒的。
  她放下筷子,看着李承乾,目光认真了起来。
  李承乾也放下筷子,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殿下,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同意这门婚事吗?”
  李承乾摇了摇头,笑了:“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元景帝不会答应。”
  “没想到,他不但答应了,还把你送来了,我很好奇,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怀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一字一句道:
  “他不是我父皇。”
  李承乾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看着怀庆,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元景帝不是元景帝?
  那他是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殿下不必惊讶。”怀庆依旧平静,
  “我怀疑了很多年,查了很多年,他不是我的父皇。”
  “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是假的,他是谁,我不知道。”
  “他怕我继续查下去,所以要支开我,殿下提亲,正好给了他一个理由。”
  李承乾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怀庆,目光复杂。
  这大奉也这么乱吗?
  大奉的剧情李承乾知道的并没有多少,他也只是看过影视剧而已,而且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原剧里怀庆表现得并不多,李承乾只觉得这女人漂亮。
  “公主想怎么做?”
  怀庆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我不想退缩,毕竟查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逃避。”
  “我要弄清楚,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本宫要替父皇报仇,要替母后报仇。”
  她看着李承乾,目光灼灼:“殿下,希望你能帮我。”
  李承乾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倔强和仇恨,看着她紧握的拳头,苦笑一声。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公主,苍寒州还在庆帝的刀下,我能不能活过这一仗都不知道。”
  “你要我帮你查元景帝,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怀庆看着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殿下,你不是一般人,监正说你是潜龙在渊,我信他。”
  李承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监正,大奉的一品术士,他说自己是潜龙在渊?
  他想起那那柄皇极惊世剑。
  那老头,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而且这老头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承乾皱眉,这一品术士到底有什么能力他不敢保证,
  但是这监正一定知道什么,不然怎么会送给自己皇极惊世剑?
  “公主,监正还说了什么?”李承乾问。
  怀庆摇了摇头:“他只说了这些,我问他,他就不肯再说了。”
  看着李承乾,目光恳切,“殿下,我不求你现在就帮我。”
  “等你赢了这一仗,等你坐上了那把椅子,等你有能力了,帮我查清楚。”
  李承乾看着她,然后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等我赢了,我帮你查。”
  怀庆的眼眶红了,低下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不过她内心是开心的,最起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