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大营的校场上,天还没亮透,一万新兵已经列阵完毕。
  晨雾还没散,从铁山城方向飘过来,笼在校场上空,像是给这些年轻的士兵披了一层纱。
  他们穿着崭新的皮甲,腰悬精钢刀,手握长枪,站得整整齐齐,一动不动,像一排排雕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号角。
  李承乾站在点将台上,望着这片黑压压的人海,沉默了很久。
  二十天了,从怀庆带着药材抵达铁山城的那天起,整整二十天。
  每天泡药浴,每天高强度训练,每天吃最好的伙食,每天喝最烈的酒。
  光是药材就花了上千万两银子,兵器铠甲又花了好几百万两,加上粮草、赏银、抚恤金,前前后后砸进去将近三千万两。
  三千万两,够养十万大军一年的开销。
  可他不心疼,一点也不心疼。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一万人,已经不是二十天前那群连刀都拿不稳的壮丁了。
  他们是精锐,是真真正正能上战场、能杀敌、能替他挡住庆帝三十万大军的精锐。
  高达站在他身边,一身黑色铁甲,腰悬长刀,虎背熊腰:
  “殿下,一万新兵,全部泡满二十天药浴,最低三品修为,最高的已经到了五品,兵器、铠甲、弓箭,全部配齐,战阵训练了十五天,基本的攻防转换已经没问题了,虽然比不得铁甲玄兵,可跟庆帝的普通边军比,只强不弱。”
  李承乾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看见了第一排那个黝黑的小伙子,十八九岁,是铁山城本地人,父亲在码头扛活,母亲在家织布。
  他报名参军的那天,母亲哭得死去活来,父亲抽了半宿旱烟,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一早,他爹把他送到了大营门口,只说了一句:“跟着殿下,别给老子丢人。”
  他看见了第三排那个白净的年轻人,是从江南跟着三大坊工匠一起来的,原是绸缎庄的伙计,读过书,认得字,本可以在账房谋个好差事。
  可他非要当兵,说要报恩。他说,殿下救了他全家,他要拿命还。
  李承乾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高达,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将军,辛苦了。”
  高达的眼眶有些红,可他忍着没有失态,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殿下,末将不辛苦,末将这条命是殿下的,练几个兵算什么。”
  李承乾笑了,没有多说什么,转过头,继续望着校场上那些年轻的士兵。
  他们不知道,三天之后,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血,会染红雾渡河的河水,会浸透铁山城的城墙。
  可他们不怕,因为他们是兵,是太子的兵,是苍寒州的兵。
  马蹄声从大营外传来,急促,密集,像是暴雨打在屋顶上。李承乾没有回头,他听出了是燕小乙。
  燕小乙翻身下马,快步走上点将台,单膝跪地,抱拳道:
  “殿下,朝廷的三十万大军已经到了雾渡河对岸。主帅叶重,副帅是叶家几个小辈,目前没有进攻,只是安营扎寨,伐木造桥,搜集船只,看样子是在做准备,等粮草辎重到位了再打。”
  李承乾没有立刻说话,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雾渡河,他打过,知道那里的地形。河面宽,水流急,两岸都是山,能渡河的地方就那么几处。
  叶重带着三十万大军,不急着进攻,而是安营扎寨,这不像叶重的风格。
  叶重是庆国老将,打过无数次仗,最擅长的就是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他为什么不打?是粮草没到?是士气不高?还是另有图谋?
  “龙二那边怎么说?”李承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燕小乙道:“龙将军派斥候传回话来,说雾渡河对岸的动静都在他眼里,叶重建浮桥,他就派小股兵力骚扰,用弓箭射,用火油烧,叶重派人搜集船只,他就派水鬼下水凿沉,叶重想安安稳稳渡河,没那么容易,龙将军还说了,请殿下放心,他就算拼光那一万人,也不会让叶重踏过河岸一步。”
  李承乾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远处。龙二的性子他知道,沉稳,狠辣,敢打敢拼。
  一万人守雾渡河,面对三十万大军,换别人早吓破了胆,可龙二不怕。
  他是八龙卫里唯一擅长领兵作战的,跟着他打过北伐,在铁山城下立过大功。
  他信龙二,可他不忍,一万人,三十万,这仗怎么打都是九死一生。
  林若甫从点将台下面走上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手里拄着拐杖,脚步有些慢,可腰板挺得笔直。
  走到李承乾身边,捋着胡须,目光幽深。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很稳。
  “殿下,叶重不急着打,是在试探。”林若甫的声音不大,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清楚咱们的虚实,不敢贸然渡河,三十万大军,粮草消耗巨大,他拖不起,等他粮草告急,他就不得不打了,大奉的十万大军在郁州边境屯着,庆帝要分心,叶重也要分心,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燕小乙皱了皱眉,插了一句:“林相,叶重若一直不打呢?他要是耗到冬天,等河面结冰了再打,咱们怎么办?”
  林若甫看了他一眼,笑了:“冬天?叶重等不了那么久,三十万大军,一天要吃掉多少粮草?他在郁州的粮草储备,最多够两个月。”
  “两个月后,他粮尽了,不退也得退。”他顿了顿,看着李承乾,“殿下,现在急的不是咱们,是叶重,他急,就会出错,他出错,咱们就有机会。”
  李承乾没有说话,叶重不是无能之辈,以前他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现在庆帝给了他三十万大军,给了他进攻苍寒州的命令,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不会轻易放弃,也不会轻易犯错。
  “传令下去。”李承乾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重,“全军备战,雾渡河那边,龙二继续盯着,不许轻举妄动,不许主动出击,只守不攻,铁山城这边,燕将军加紧加固城防,壕沟再挖深三尺,滚木礌石再备一倍,铁甲玄兵在城外待命,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动,新兵继续训练,一天都不能停,高达,你盯着,别让他们松劲。”
  众人齐齐抱拳,声音洪亮:“末将领命!”
  李承乾走下了点将台,翻身上马,身后,校场上响起了震天的呐喊声,刀枪碰撞,喊杀震天,尘土飞扬。
  太子府的后院,怀庆正坐在廊下看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简单绾着,脸上没有施脂粉,清冷得像一株深谷幽兰。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承乾进来,放下书,站起身,微微颔首:
  “殿下。”
  李承乾在她对面坐下,接过下人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公主,叶重到了雾渡河,三十万大军,安营扎寨,没有打。”
  怀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她没有问“怎么办”,没有问“能不能赢”,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李承乾。
  “殿下,你紧张吗?”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摇了摇头:“不紧张,本宫打过的仗,比这大的都有,北伐的时候,雾渡河对岸是上杉虎,十万北齐精锐,本宫还不是照样打过去了?”
  “可那时候,本宫身后有庆国,有满朝文武,现在,本宫身后只有苍寒州,只有你们。”
  怀庆低下头:“殿下,本宫不会打仗,帮不上你,可本宫带来的粮草、军备、药材,能帮上你,大奉的十万大军在郁州边境,也能帮上你。”
  李承乾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对她举了举:“公主,谢谢你。”
  怀庆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