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上午十点半。
骄阳似火,无情地炙烤着沥青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车窗外,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意乱。
然而,汉兰达车内,强劲的空调隔绝了外界的酷暑,只余一片沁人的凉意,与窗外的世界判若两季。
“莫哥,去南湖街道办事处。”
“好!”
“二十年前那起命案,”孟川侧目看去,试图阿莫的微表情中解读出更多信息,“您还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阿莫的回答斩钉截铁,短促得几乎不留一丝缝隙。
“嗯!”孟川不动声色地应着,同时也注意到阿莫挂档的右手明显卡顿了一下。
这说明,阿莫并非毫无线索。
而是他不想说,或者说,此刻还不是开口的时机。
二十年了,孟川心中了然。
阿莫,是当年那起命案死者莫莉的亲弟弟,一同惨死的还有他的姐夫和外甥。血浓于水,他怎么可能真正放弃追查案件真相?
如今,阿莫通过杨云辉的关系巧妙地接近孟川,又将这桩尘封已久的旧案抛出水面。
其意图再明显不过——他需要借助孟川的力量和身份重启调查。
孟川笃信,时移世易,当年那些足以阻碍案件调查、让真相石沉大海的力量,必然已经消散,或者说被大大削弱了。
阿莫的出现绝非偶然。
他是在本周一出现的,带来了两条消息:先是市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违规吃喝“出事”了,再就是今天这桩二十年前的悬案。
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难道说,这位邹副书记,正是当年阻碍案件侦办的关键一环?
孟川在脑海中迅速将线索串联。
但他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自嘲的轻笑。
巧合的可能性同样存在,或许,这只是自己职业性的过度解读?
为了印证,孟川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
“对了,市委政法委那个栽了的副书记,叫什么来着?”
“邹应龙。”
阿莫的声音平稳如常。
“嗯,邹应龙。”孟川重复了一遍名字,“他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哦?怎么说?”阿莫的追问。
“他上午刚参加完八项规定精神学习研讨会,晚上就去县里违规吃喝,还喝死了一个正科级干部。”
“不错!”
“这属于顶风违纪,如今的大环境是风腐同查同治,高压之下,他这道坎,怕是迈不过去了。”
“但愿如此吧!”
阿莫的回应依旧简短,但短短几个字里,孟川却捕捉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冰冷的期待感。
仅仅这几句看似平淡的对话,结合阿莫之前的微妙反应,孟川心中已然笃定:
二十年前那桩悬而未决的命案,与邹应龙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深刻的、不为人知的联系。
……
二十分钟的车程,在沉闷的思绪和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中一晃而过。
南湖街道办事处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一个略显空旷的大院,一幢朴素的四层长楼,楼前一面红旗在热风中猎猎飘扬。
然而,吸引孟川目光的并非办事处本身,而是办事处东侧一栋普通的居民楼。
远远望去,足足五辆警车,红蓝警灯无声却刺眼地旋转着,将空气都搅动得焦灼不安。
楼前黑压压一片,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居民,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
孟川粗略一扫,心头一沉:这阵仗,少说也有千八百人围观。
“动静闹大了。”他低声对阿莫道,眉头紧锁,“不出一天,半个洛城都得传遍了。”
阿莫沉稳地打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喧嚣的人群:“好在性质不算太负面,一个精神病人闹事,总比恶性案件强。”
“但愿舆情能控制住,”孟川伸手示意,“您把车停街道办院里,我走过去。”
车子驶入相对安静的街道办大院,停稳。
孟川推门下车,灼热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与车内空调的凉意形成鲜明对比。
他正要迈步,阿莫也熄火跟了下来,“我和你一块去,别有什么事!”
孟川脚步一顿:“一个精神障碍患者而已,现场有这么多警察,能出什么事?”
“小心驶得万年船。”阿莫简短回应,几步便跟到了孟川身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混乱的人群。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汇入人潮。
如同逆流而上的鱼,艰难地在攒动的人头和嘈杂的声浪中穿行。
汗味、尘土味和人群散发的热浪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黏腻感。
终于挤到最内圈,外围拉起的警戒线由南湖派出所的辅警守着,紧绷的脸上带着疲惫和警惕。
“孟队!”其中一个辅警看到孟川,立刻抬起警戒线。
孟川点头示意,带着阿莫迅速穿过,将鼎沸的人声稍稍隔绝在身后。
一进核心区域,气氛更加凝重。
李威正在单元楼前来回踱步。
“威哥,”孟川快步上前,问道,“现场现在谁在指挥?这是被其他部门接管了吗?”
李威抹了把额头的汗,语速飞快:“王所在刑警队办理命案,情指中心指派巡特警大队前来支援。”
“谁带队?”
“胡莱胡大队长,来了大小四辆警车、二十多号人,胡莱还带了一把92改(shouqiang)!”
孟川的心猛地一沉。
环顾四周,除了楼下维持秩序的派出所辅警和街道办的巡防队员,并未看到巡特警的主力。
“他们人呢?”孟川声音低沉下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李威朝四楼一个窗户紧闭的单元指了指,脸色难看:“在上面!正在……强攻。”
“强攻!”孟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对丁禹兮?一个精神病人?”
“是!”李威用力点头,快速解释道,“我刚从上面撤下来。他们动作很快,已经强行突入客厅了。
丁禹兮被逼进了卧室,用床死死顶住了卧室门……”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取下胸前的执法记录仪,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刚刚录下的片段。
画面晃动,但足够清晰:
卧室门紧闭,透过门缝的惊鸿一瞥,能看到一个身影在里面暴躁地晃动。
那人正是丁禹兮,个头不算高,但裸露的手臂和小腿肌肉虬结,显得异常壮硕,充满爆发力。
他双目赤红,表情扭曲,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厚背大菜刀,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像一头被困的猛兽。
画面最后定格在他用一张沉重的双人床死死顶住卧室门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