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拉着警报，呼啸而至。
开车的，赫然是李威。
他跳下车，麻利地搬下几箱娃哈哈纯净水和生理盐水，张罗着为那六个被催泪瓦斯折磨得够呛的队员冲洗眼睛……
“快！眼睛对着水流冲，千万别揉眼睛！手也要洗干净，嗓子不舒服的，用生理盐水漱漱口，多漱几次再吐出来……”
李威大声指挥着，俨然像个临时卫生员。
孟川和阿莫也趁乱从楼上下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帮着护理伤员、分发物资……
“这次的救护车…是不是来得太快了点？”程晓望着忙碌的人群，小声嘀咕，“谁通知的？”
徐青峰和杨清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行动前他们看见李威急匆匆从狙击点那栋楼跑下来，现在又开着救护车出现。
答案不言而喻——必然是孟川他们未雨绸缪，备下的后手。
罗文明垂着头，步履沉重地走下楼梯，行动失败的巨大挫败感像铅块一样坠在心头。
路过正忙着给队员冲洗眼睛的孟川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愧色。
说实话，之前他心里未尝没有怨气，觉得孟川这个“看客”站着说话不腰疼，甚至有点乌鸦嘴。
可此刻，看着孟川顶着灼人的烈日，为救治他的队员而忙前忙后，心中的那份怨气忽然就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懊悔。
“罗支队，辛苦了！”孟川直起身，递过来一瓶娃哈哈纯净水，一脸坦然与关切的表情。
“啊？”
罗文明微微一怔，颇感意外。这与他预想的奚落场面截然不同。
毕竟先前他对孟川的态度可算不上友好。如今自己吃了败仗，按常理，孟川该趁机踩上一脚才对。
他这巡特警支队长，也就是个正科实职，在市局算个中层干部，对洛城分局的人事变动影响有限。
他自认，孟川没必要舔他。
说到底，大家都是公务员，职务虽有高低，真要撕破脸皮硬刚，谁又能把谁怎么样？
无非是两败俱伤。
反倒是位居上位者，自身难免有这样那样的“小问题”，一旦和普通民警起了冲突，更容易被抓住把柄。
普通民警底子干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敢于硬刚领导，一封举报信递上去，捅到纪委监委案头……
领导的后果不堪设想，
甚至可能锒铛入狱。
正因如此，位置爬得越高的人，往往越懂得收敛锋芒，表现得和蔼可亲，体恤下属……
这不仅是涵养，更是自保之道，是融入骨子里的生存智慧。
至于那些依旧脾气火爆、作风强硬的上位者，未必是自身有多干净无瑕，多半是仗着背后有更高的靠山、更硬的台子罢了。
这是权力生态里赤裸裸的现实。
“罗支队，您的指挥没有任何问题，兄弟们执行得也没问题。”孟川的有条不紊的分析道，“说实话，都是装备……太不给力了。”
罗文明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清凉感压下心头的燥热：
“你是说……这么讲的话，警保那边岂不是要倒大霉了？他们可是管后勤、财务的‘财神爷’。”
“警保装备科只负责装备的日常维护，”孟川语气平静，“过期的装备能有这种表现……说实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罗文明眼睛一亮！
他一直在苦思冥想，如何在汇报时既能说明失败原因，又不至于把程局分管的警务保障部得罪死。
毕竟一股脑把责任推给警保，不等于打程局的脸吗？
孟川这句话，瞬间帮他打开了思路：两把电击枪，有一把能用；三颗催泪弹，响了两颗！
要知道，这可都是过了保质期三年的老古董。维护保养能做到这份上，非但无过，简直可以算……
有功了？
那问题出在哪？
自然是没钱采购新装备！
都是经费不足惹的祸！
这样的报告打上去，反而可以帮领导多要点经费！
想通了这一层，罗文明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他拍了拍孟川的肩膀，压低声音：
“兄弟，你是个人才！以后有机会到市局来，跟我干！我保证，三年内，让你提个副支！”
孟川心里门清，这多半是场面话、客气话。非亲非故的，凭什么提拔你当副支？
副支这个位置也是实职副科，背后没点“关系”、兜里没点“诚意”，想都别想。
但他面上依旧滴水不漏，谦逊道：“多谢罗支队提携！无论在哪个岗位，都能发光发热。以后若有幸在您麾下工作，必定全力以赴！”
这回答不卑不亢，既领了情，也没把话说死，更没表现出任何急切的攀附之意。
罗文明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用力点了点头。
随后，他挺直腰板，步伐明显轻快稳健了许多，快步走向程晓等人聚集的地方，与刚才的垂头丧气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孟川看着罗文明远去的背影，心中也暗自佩服这位支队长的临场指挥应变能力，只是……他今天这运气，确实差了点。
其实，以罗文明的位置，根本不必亲临一线冲锋陷阵，他完全可以让副职带着大队长们去拼杀。
很快，杨清正朝孟川招了招手。
孟川快步跑过去时，罗文明正站得笔直，略低着头，向脸色铁青的程晓汇报情况。
程晓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么说，都是装备的问题喽？”
罗文明头垂得很低，姿态放得更低：“不！程局，是我指挥失当，临场应变能力不够，请您批评！”
程晓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徐青峰：“徐区长，您看呢？问题到底出在哪？”
徐青峰沉吟片刻，字斟句酌：
“非战之罪，时不利也。
方案是完备的，
指挥是得当的，
巡特警支队警员也十分用命。
大家……都尽力了。”
程晓假装对这个“和稀泥”的答案不太满意，又转向杨清正：
“杨政委，您不会也替他打马虎眼吧？啥都没问题怎么会失败呢？”
杨清正微微一笑，点出了一个看似偶然的关键点：“只能说，运气确实差了点。
比如说那两把电击枪，如果一号枪和二号枪交换一下，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程晓微微一笑，“好！罗支队，回去写一份报告。把问题查摆清楚，拿出立行立改的方案出来。”
“是！”罗文明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程晓环视众人，语气凝重：
“事已至此，楼上这副烂摊子还得收拾。大家群策群力，都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