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该数那些镜子的。
从踏进这间石室开始,我就在数。左边那面墙上的,右边那面墙上的,头顶那些斜着挂的,一共七十七面,每一面都端端正正地朝着我们,像七十七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火光从灯里漫出去,撞在镜面上再弹回来,把整个空间搅成一片昏黄。我们四个站在门口,谁也没往深处走,因为镜子里的我们,动作和我们不完全一样。
我抬手的时候,镜子里的人慢了半拍才抬手。我侧头的时候,最左面那面铜镜里的“我”却慢了整整一步。周文锦站在我旁边,脸冲着前面,眼睛却拼命往旁边那面镜子上瞟。他嘴唇没动,但那面镜子里他的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一句我听不见的话。我后背一阵一阵地发紧,鸡皮疙瘩从头皮一直窜到脚后跟。
“别看了。”嬴安的声音在我右后方响起来,压得很低,“这些镜子不对。你看得越久,它学得越像。”
“我操了,它现在已经很像了!”周文锦终于把脸别开,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把领子都浸透了,“那镜子里头的人,刚才还冲我笑了一下。我他妈从进门起就没笑过。它怎么自己就笑了?它学我,还学出花样来了?”
“小声点。”白芷的刀还提在手里,刀尖向下,没有入鞘。她的眼睛一直在扫,不是看镜子,是看镜子与镜子之间的那些缝隙。那里面全是黑的,像墙里头还藏着更深的东西。灯照不进去,只能看见极淡极淡的灰,在缝里一晃就不见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他妈的不想知道。
我左手举着灯,右手慢慢伸进背包侧袋,摸到了枪托。那支雷明顿还没上膛,但保险已经关了。枪身冰得像从冰柜里拖出来的,我握着它,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让人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只有心跳还在提醒你:你还在。但那些镜子里的人,胸口没有起伏。它们的呼吸声是装出来的。
“往里走。别靠墙。”嬴安说完,第一个朝前迈步。他走路稳,可再稳的人在这间镜室里也走得极慢。我们跟在他后面,排成一条线。周文锦在第二个,白芷第三,我最后。我们一动,四面镜子里的人也动。脚步声“啪、啪、啪”,可回音到第三声就变了,像多了一双脚。我心里默数:一、二、三、四。四个人。可那回声里,有第五个人的步子。
“你们听见没有?”周文锦突然停住,指着前面一面极大的铜镜。那镜子比他高出一头,镜面上蒙着一层发黄的薄雾,像有人在里面擦不出来。他指着镜子里我们的倒影,声音都劈了:“缺人。镜子里只有三个人。我们四个走进去,镜子里只有三个!”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镜子里果然只映出三个人:嬴安、周文锦,还有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黑影,站在他们身后,比我们几个都矮,像缩在谁背后。白芷不在里面。或者说,镜子里那个黑影,代替了白芷。我猛地转头看白芷,她就站在我前面,一手提刀,一手按在刀鞘上,脸色白得厉害。她的影子映在旁边另一面镜子里,那面镜子里也有四个人,只是“我”不在其中。镜子里我的位置站着一个极瘦极高的人,穿着我的衣服,脸上没有五官,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白蜡。
我下意识地把枪抽出来了。
“别回头,往前走。”白芷说。她的嗓子发紧,但还在控制,“它们在换人。这些镜子不是照人的,是抓人的。谁被镜子换走了,谁就没了。”
“那要是已经被换了,自己知道吗?”周文锦没忍住,问了这么一句。
“少问。”嬴安低喝。他走到那面大铜镜前,忽然把刀举起来,刀背对着镜面狠狠一砸。“当”的一声脆响,铜镜表面却一点没破,连条纹都没起,倒是整面墙都像被这一下震醒了。接着,不止这面镜子,房间里所有铜镜的镜面同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波纹。像有人在镜子里往外吹气,又像有一只手从里面往外推。周文锦“啊”地叫了一嗓子,整个人往后一缩,撞在白芷身上。白芷一脚把他抵住,没让他再退。我也没退。退到哪儿?这地方四面都是镜子,退到哪个方向,那东西都会贴到脸上来。
“别用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清楚,“枪。我数到三,一起往前跑。前面的门在正北,过了那扇门就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门?”周文锦的声音都变形了。
“镜子里照不见。”我说。这是真的。所有镜子里都映着这个房间,却没有一面镜子映出北墙。那个方向在镜子里是一片黑,像被谁用布蒙住了。既然映不出来,那地方就一定有东西。可能是门,也可能是比这些镜子更操蛋的玩意儿。但不管是哪个,都比留在这儿等镜子把人换完强。我抬起枪,瞄准了远处那面最大的铜镜——不是嬴安砸过的那一面,是房间最深处的,像一块立着的青铜墓碑,镜面上泛着油乎乎的光,映不出任何人。从我们进门起,它就没亮过。它最暗,也最让我发毛。这地方所有镜子都像在学人,只有这一面是空的,像在等人自己走进去。
“别打那面镜子!”白芷突然叫了一声。太迟了。枪响了。
我开枪了。声音大得超出我自己的想象,像整个地宫从地心翻了上来。枪口的火光在镜室里炸开,所有铜镜在同一瞬间亮成一片白昼。周文锦的叫喊、白芷的喊声、嬴安的脚步声全被枪声吞掉。我看见那面大铜镜的镜面在一瞬间裂开,可裂开的不是镜子,是它后面的墙。整面墙像被人从镜子里推倒,露出一条黑漆漆的通道。镜子的碎片没有落地,而是满天飞起来,像一群受惊的蝙蝠,在光里扑棱着翅膀乱撞。紧接着,所有镜子里的人都不见了。灯光所及之处,只剩我们四个人。
“跑!”嬴安吼着,一把拽起周文锦,朝北墙冲去。白芷回手来拉我,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我看见那些镜子里的人又回来了。它们不是跟着我们跑,而是贴在镜子内壁上,脸挤得变了形,像要从镜子里钻出来。它们的嘴全张着,发出一种没有声音的喊叫。其中一个长得极像周文锦,穿着他的衣服,连脖子上那颗痣都一模一样。它冲我笑了一下。我后脊梁一凉,脚下差点绊倒。
白芷拽了我一把,两个人踉跄着冲进那条黑通道。嬴安和周文锦已经跑出十几步远,我听见周文锦在前面喘,边喘边骂:“我的祖宗!那面镜子里的人比我帅!它凭啥长我这张脸!它要是从镜子里出来,谁分得清谁是原版啊!”他骂着骂着忽然不骂了。通道太窄,光只照得见脚下。他在前面站住了,被嬴安一拽才继续挪。我们四个人在黑通道里挤成一列,像四只钻进墙缝里的耗子。身后那些镜子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蜜蜂在里头撞。过了一会儿,声音突然没了,静得极不自然。四周只剩我们的呼吸。
“没跟来。”白芷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极低,但清楚。她顿了一下,“可我们少了东西。”
“少了什么?”周文锦问,声音抖得厉害。
“少了一个影子。”嬴安突然说。他站在最前,声音传回来,像从黑水里冒出来的,“从镜室出来之后,有一个人没被光照到。”
我们同时低头去看。灯光昏黄,只能照见前面一小块地。周文锦的影子在,白芷的在。嬴安自己的,我看不清。我低头看自己,影子也在,可它比平时淡了一圈。淡淡的,像墨迹落进水里,随时会散。周文锦转头看见我的影子,喉咙里挤出一声极难听的响。他说:“九哥,你的影子在动。”我猛地低头。那影子还在。动得很轻,像有风从里面吹它。我们身边没有风。它是在自己动。从我的影子里,正一点一点,慢慢直起一个不属于我的轮廓。
我端起枪,枪口朝下。周文锦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别别别!打影子?你打的是你自个儿的影子!这他娘的子弹也打不着啊!”他话没说完,那影子忽然不动了,像被谁按住了。接着,整条黑通道里响起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就在我们头顶。有人在上面的石层里走。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在我们正上方,跟着我们。我们停,它停;我们动,它又响。像影子走到上面去了。
“它把路记下了。”嬴安说。他不再停顿,用刀尖点着前方的地面,带着我们快速往深处走。通道极长,我们几乎是小跑。跑到后面,那股桂花香又返上来了,混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腥味。周文锦说这是“土底子反上来的气味,不是活物的”,可他的声音比气味还不肯定。我一边跑,一边感觉自己的影子越来越沉。它贴在我脚后跟,像随时会踩住我的脚。
前面终于出现了一道门。和之前所有门不同,这门是木头的,极普通,连门环都没有。嬴安一脚踹开。门后更黑,但不是没光,是一种极深的、从很远的地方透上来的暗红色。我们四个全站住了。那光像从地心冒出来的火。周文锦吞了吞口水:“这他娘的是到地心了吗?我们是不是走反了?”没人理他。我盯着那道暗红色的光,只觉得手里的枪更重了。我知道,门后才是真正的地宫。前面的路,只是人家让你走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黑通道。那面被我打碎的镜室已经看不见了,可那些镜子里的人,不知道有没有跟上来。我听见白芷在旁边极轻地说了一句:“它一直在看我们。”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后,暗红色的光里,有一双眼睛。极大,极深,像从另一个世界那端望过来。它没动,也没眨,就那么看着。
周文锦“咕咚”咽了口唾沫,带着哭腔说:“我好像死了。”没人笑。因为我们都看见了。那眼睛,不是地宫里的。是某种我们连名字都不能叫的东西,在等我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