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特律的夜晚,霓虹灯的光芒似乎比过去任何一个时代都要刺眼。
三个月前还遍布颓败建筑和流浪汉帐篷的街区,如今已被脚手架、玻璃幕墙和彻夜不息的工地照明灯取代。
全球资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将海量热钱注入这座“超凡试验场”,让它以一种近乎病态的速度膨胀、重生。
荆棘酒吧藏身在一条翻新过半的街道上,门外是光鲜的未来图景,门内则弥漫着旧时代的烟味、酒精和低声的密语。
角落的卡座里,两个男人对坐着,面前琥珀色的威士忌映出他们心事重重的脸。
戴眼镜的白人男子朱利安,曾是一家地方小报的资深调查记者,如今为一家“敢说话”的独立网络媒体供稿。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投向窗外灯火通明的街景,语气复杂:
“看看外面,迈克。难以置信,对吧?这座城市……像被打了强心针,重新站起来了。
那位亚历山大市长,手段是狠,但你不能否认,变化实实在在。”
坐在他对面的迈克,是个身材壮硕的黑人,是位底特律警局的重案组警探。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结滚动,声音有些低沉:
“是啊,街面干净了,晚上敢出门了,工作机会……至少工地和酒吧的工作,多了很多。”
朱利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镜片后的眼睛闪着锐利的光:
“迈克,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别骗自己了。
底子是变得更黑了,只是刷上了一层漂亮的金粉。
毒品、人口买卖那些最脏的生意是被打下去了,可你告诉我,现在那些‘人力资源公司’是干什么的?
的确没了奴隶贩子,但都摇身一变变成了‘hr’。
只不过更‘合法’,更隐蔽!”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还有阶级!以前我们头上是官僚和富豪,现在呢?
多了一座叫‘觉醒者’的大山!
媒体?哼,全被操控了!天天歌颂他们是城市的守护神,打击罪恶的英雄。
是,他们干掉了一些人渣,可暗地里呢?
‘zisha率’!这三个月的‘zisha’人数再创新高,抵得上过去三年!
里面可不止平民,还有不少以前高高在上的富豪、政客。
觉醒者大人们在这点上倒是实现了‘人人平等’——不过是自他们以下。”
朱利安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他的愤怒:
“他们不能当街sharen?
是的,亚历山大市长有禁令。
可失踪呢?意外呢?
迈克,你在系统里,你比我清楚!
这座城市在变得繁华,也在变得……更加让人窒息。”
迈克默默地听着,粗壮的手指摩挲着酒杯。
等朱利安喘息着停下,他才抬起眼,眼神闪了闪。
“黑吗?也许吧。”迈克缓缓开口,
“朱利安,你不能只盯着阴影看。
外面多少城市还在经济危机的泥潭里打滚?
多少地方晚上根本不敢出门?
这里至少有了一个‘保底’——只要你肯卖力气,哪怕去工地扛钢筋,也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或者被流浪汉团伙抢走最后一美元。
没有‘斩杀线’了,对最底层的人来说,这就是天大的恩赐。”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至于觉醒者……是,他们嚣张,不把我们这些穿制服的老警察放在眼里,打骂是常事,我也挨过揍。
但你想过没有,他们的力量是凭空来的吗?
是拿命在那些鬼知道是什么玩意的巫术法阵里拼出来的!
九死一生!他们用命换了现在的地位和力量,然后……维持了表面的秩序,让资本敢进来,让经济能转起来。
从某种角度看,很‘公平’,不是吗?丛林法则,赢家通吃。”
朱利安惊愕地看着迈克,仿佛不认识这个曾经嫉恶如仇、一起在街头追捕罪犯、在酒吧里痛骂体制不公的老友。
“迈克?你……你今天怎么了?这还是你吗?
你忘了上次喝醉,你怎么骂那些觉醒者zazhong,说他们比黑帮还无法无天吗?”
他心中警铃微作。
今晚约迈克出来,是因为迈克之前隐晦地提过,他无意中撞见某位颇有权势的觉醒者,在其私人别墅里“处理”一个可疑的年轻女孩,可能涉及虐杀。
但朱利安猜测,迈克就是那个帮觉醒者大人物的清道夫。
朱利安本想借抱怨引迈克吐露更多细节,搞个大新闻。
但现在迈克的态度……
“算了,”朱利安强行按下不安,切入正题,
“迈克,那个情报呢?上次你说的,守别墅大门时听到的……那位‘大人物’和那个女孩的事?有更具体的吗?时间、地点、女孩的特征?”
迈克沉默了很久,久到朱利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酒吧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
“朱利安,”迈克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别再追查什么‘真相’了。
在政治,尤其是在现在底特律这种‘新政治’面前,真相不过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是最不值钱也最危险的东西。
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从来如此。
就像中产比富人更懂奢侈品牌子,可真正顶级的定制根本不对他们开放;
穷人比有钱人更懂车的性价比,这不可笑吗?
因为这就是他们能接触到的天花板。”
他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看向朱利安的眼神带着最后一丝旧日情谊的劝诫:
“亚历山大市长,不管他用了什么手段,他确实让底特律这台生锈的机器重新转起来了,而且越转越快。
经济、就业、治安数据都在‘变好’。
他甚至把市区扩大了几倍,吞掉了大半个韦恩县!
围在周边的美利坚的三个陆军旅,更是一退再退,硬是不敢打第一枪。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底特律人,现在站起来了!我们有了自己的分量!”
迈克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肯定:
“比起那个只会空谈、搞身份政治、把城市弄得一团糟的前任黑人市长,亚历山大强了何止百倍?
只要日子比原来好一点点,只要大家有饭吃,有工开,能看到‘进步’,大多数人就会满足,就会支持他。
当你想奋力一击的时候,看看还有什么帮在胳膊上,父母,子女,配偶,没有谁天生就是跪着的。
但有时候,站着……风险太高了。”
即便迈克同为黑人,也不怎么喜欢原来那个黑人市长达根。
朱利安深深地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好友迈克,他也将杯中酒狠狠灌下,酒精的灼烧感在它的喉咙间发酵。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进步?吃口饭就满足?”朱利安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迈克,你管这叫‘站起来’?这叫被圈养!用一点面包屑换走我们的自由和尊严!这绝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也不是底特律应该有的未来!”
“要么自由地活,要么死在争取的路上!”
掷地有声地留下这句话,朱利安转身,决绝地推开酒吧沉重的木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闪烁不定的霓虹灯光中。
卡座里,迈克没有动。
他静静地看着朱利安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平静。
他拿出手机,动作熟练地解锁,找到一个没有存储名字的加密号码,拨通。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编号?”
“c-7。”迈克报出自己的代号,声音平继续,
“报告:目标‘朱利安·威尔逊’,独立记者,已确认具有强烈颠覆倾向和调查意图。
他曾试图从我这里套取关于‘别墅事件’的情报。
我进行了劝阻和警告,无效。
判断其近期可能采取危险行动,建议……提前关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简短的指令:“收到。持续观察。必要时,清除风险。你的联系人会处理后续。”
朋友?
在这个新旧规则疯狂撕咬、人人自危的新时代里,不就是用来卖的吗?
突然间,底特律的夜色被毫无征兆地撕裂
——整座城市浸入一片醒目的光亮之中,那光晕透着淡淡的、不祥的绯红。
原本闪烁的霓虹灯在这片红光的笼罩下彻底黯然失色。
所有仍在街道或窗后的底特律人,在那一瞬间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恍惚以为——天,竟提前亮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