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宿舍区。
死寂中,隐约能听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从不同的石室门缝里飘出来,像受伤小兽的哀鸣,在冰冷的岩石走廊里幽幽回荡。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三个月的初期考核期,就在明天清晨。
然而,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依旧卡在“激活精神识海”这最关键的临门一脚前。
大部分不甘心的人仍在做最后的挣扎,盘坐在冰冷的石床上,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进入冥想,试图抓住那渺茫的灵光一闪。
而一小部分人,已经彻底绝望,放弃了挣扎,只是在黑暗中无声流泪,或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等待命运的宣判。
这个学院残酷吗?残酷。
但它又异常“公平”——只要你严格遵守《学院手册》的规则,不越雷池,不主动作死,基本不会有生命危险。
而且,它是真的在传授超凡知识!
那些艰深的理论、奇异的符文、通往另一个维度的力量体系……都是真实不虚的。
明明已经那么拼命了,明明离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只有一步之遥,为什么就是跨不过去?
这种功亏一篑的感觉,比从一开始就失败更让人痛苦和崩溃。
902宿舍。
室内景象与往常截然不同。
“初级静心阵”和“微型聚灵阵”已经全力开启,散发出柔和的蓝银色光辉。
阵法模拟出的是一片宁静深海的景象。
幽蓝的光波在室内墙面和地面缓缓荡漾,伴随着富有规律的海浪白噪音,将人的心神拖入最深沉的平静。
空气里弥漫的灵子浓度明显高于外界,点点微光如同星尘,在两人身边缓慢飘浮、汇聚。
加藤英树和巴图各自盘坐在自己的石板床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们已经破釜沉舟,不再吝啬那点可怜的灵能点,将两个最昂贵、也最可能带来帮助的基础辅助阵法同时开启了。
没办法,即便他们过去三个月已经卷到了极限。
每天只睡六个小时,其余时间不是在听课、啃笔记、就是在尝试冥想,比高考冲刺还要拼命十倍。
但他们与成功之间,还差点成功。
没有开启精神识海,明天就将被无情淘汰。
没有人知道淘汰的具体下场,但参考之前那些“退学者”的遭遇,绝不可能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加藤英树忽然睁开了眼睛,眉头皱得更紧,快速回忆着刚才冥想中最后一步的细微感受。
“怎么样?”一个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加藤英树抬起头,这才发现巴图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冥想。
他正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眼神里充满了期盼、恐惧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急切。
加藤英树对着他,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还差一点……我能把灵子引入体内了,但……就是无法形成稳定的循环,冲不开那层屏障,精神识海的门,依然紧闭。”
巴图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
有一丝庆幸,有深深的感同身受的绝望,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和无力感。
“我已经……把所有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加藤英树叹了口气,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明天……明天我们就要被淘汰了。”巴图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三个月,我们拼了命,像狗一样挣扎,到底算什么……算什么啊?!”
“算狗屎!”巴图突然低吼出来,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他猛地捶了一下身下的石板床,发出沉闷的响声。
“艾利克斯他们五个凭什么最早成功?他们是走了亚历山大的后门!
阿米尔凭什么能成?他是吸干了他两个跟班的资源才堆上去的!
那些大大小小圈子的核心,哪个不是靠吸别人的血才站稳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和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妈的连那个佐藤爱子都成了!她是靠张开腿成的!我不甘心!巴图大爷我真的不甘心啊!”
他猛地转向加藤英树,眼睛通红,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他们的资质比我们好在哪里?
狗屁!就是运气好!就是心够黑!就是敢豁出去!
他们可以失败无数次,背后有人兜底,有资源续命!
可我们呢?我们是草根!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不能输!一次都不能!”
加藤英树沉默着。
他这才真正窥见巴图内心积压了多深的怨念和不平。
这个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甚至有些油滑的蒙古汉子,原来心里藏着这么多痛苦和愤怒。
他何尝不是一样?只是他习惯将一切都压在心底。
他看了一眼门外——走廊壁灯早已熄灭,进入了“非安全时段”。
现在就算想孤注一掷,去找人做最后一次付费咨询,也根本出不去。
已经……没有办法了。
巴图眼中蓄积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但随即被一种更加疯狂、更加决绝的神色取代。
他死死盯着加藤英树,一字一句地问道:
“加藤……我可以相信你吗?”
加藤英树看着巴图那通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心头一震,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你可以。”
巴图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抓住加藤英树瘦削的肩膀,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了自己右手腕的银色印记上。
加藤英树一愣,随即感到自己手腕上的印记微微一热。
他立刻集中精神,唤出个人面板。
一条新的提示赫然在目:
【‘巴图’向你转让:50灵能点。备注:无。】
“加藤,”巴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是我的全部了。你拿着,马上去交易平台,买一支‘启灵药剂(弱效)’。你比我强,你只差最后那一点了。喝了它,再试最后一次。”
他抓着加藤英树肩膀的手微微发抖,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我已经没希望了。我差的不是一点,是一大截。这50点给我也是浪费。你……你带着我这份,一起拼了!一定要走上巫师这条路!替我,也替你自己!”
……
加藤英树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巴图。
过去的三个月,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巴图咋咋呼呼地分享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
巴图用他那蹩脚的交涉技巧换来一点有用的信息;
巴图啃着硬馒头还惦记着打听谁有进步;
巴图偶尔流露出的对家乡草原的思念……
还有此刻,他眼中那种献祭般的决绝。
“启灵药剂(弱效)”,正好50灵能点。这个数字……巴图恐怕早就存着这个念头,为自己,或者为这一刻。
没有矫情的推辞,也没有虚假的客套。
在这个决定命运的时刻,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奢侈。
“好。”加藤英树重重地点头,只吐出一个字,却蕴含着千钧的重量。
他立刻激活面板,连接上交易平台,在药剂分类中迅速找到目标,选择购买。
现在是“非安全时段”,无法亲自去取。
他咬牙支付了额外3点灵能点的“传送服务费”。
几乎在扣款完成的瞬间,一道微光在石室中央闪过,一支拇指粗细、密封在水晶管中的淡蓝色药剂,凭空出现在加藤英树伸出的手掌上。
他拿起药剂,对巴图点了点头。
没有犹豫,加藤英树再次盘膝坐下,将药剂一饮而尽。
一股冰凉中带着灼热的奇异感觉,瞬间从喉咙流向四肢百骸。
他立刻重新启动了“初级静心阵”和“微型聚灵阵”,并且,手指在面板上快速滑动,狠狠地点下了第三个选项——
“锁灵阵(初阶)”!
这个阵法的效果极其霸道,它能强行将使用者的精神意识“锁”在当前的冥想突破状态,切断一切外界干扰,大幅提升精神集中度和对体内能量变化的感知力。
对于已经开启精神识海、需要巩固或进行精细操控的学徒来说,这是个不错的辅助阵法。
但对于尚未突破的尝试者而言,开启“锁灵阵”无异于一场豪赌——不成功,那就死!
如果在阵法持续期间无法突破,高度凝聚且无法自行散去的精神力可能会对大脑造成永久性损伤,轻则变成白痴,重则直接脑死亡,意识永远沉沦在混乱的灵子乱流中。
蓝银色的深海景象再次弥漫,聚灵阵吸引来的灵子光点更加密集。
而一层淡金色的、如同蛋壳般的透明光膜,将加藤英树整个人笼罩其中。
“锁灵阵”启动了。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极其缓慢,所有外露的情绪都从脸上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绝对专注。
巴图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被金光笼罩的加藤英树,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考核集合的时间快到了。
石室内,金光依旧稳固,加藤英树如同石雕,一动不动。
就在巴图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笼罩加藤英树的金色光膜,毫无征兆地,如同气泡般“啵”一声轻响,碎裂、消散。
加藤英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谨慎、焦虑或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清明。
以及瞳孔深处,一闪而逝的、极其微弱的银色碎光。
在旁边站了几乎一整夜、眼睛通红布满血丝的巴图,猛地扑上前,声音嘶哑干裂,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怎……怎么样?!”
其实,在金色光膜破碎的瞬间,在加藤英树睁开眼睛的刹那,巴图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但他还是忍不住要问,要亲耳听到确认。
加藤英树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然后,他郑重地、清晰地点了点头。
“成……成了?”巴图喃喃重复,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成了?!成了!成了啊!!!”巴图先是呆呆地重复,随即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像是想笑,又想哭。
他猛地挥了一下拳头,原地转了个圈,然后毫无征兆地,眼泪汹涌而出。
他一边哭,一边咧开嘴笑,用力拍打着加藤英树的肩膀,后者被他拍得晃了晃,语无伦次地念叨:
“太好了……太好了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太好了……”
哭声里,没有嫉妒,只有如释重负的狂喜,还有一种押上一切终于赌赢了的、混杂着心酸的巨大欣慰。
“如果你有机会,记得帮我回去看下我的父母。”
“我会的,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
加藤英树点头,郑重的答应了。
新的一天,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天,开始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