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英树瘦了，瘦得有些脱相，宽大的学徒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但与之相反的，是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里面混杂着疲惫、执拗，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劲。
过去的几个月，他几乎把“节省”二字刻进了骨头里。
看着其他成功留下的准学徒们，用辛苦攒下的灵能点改善伙食、换舒适的宿舍、甚至购买一些享受型的服务，他统统不为所动。
一日三餐，依旧是免费窗口那能砸死人的杂粮馒头和齁死人的咸菜糊糊；晚上睡的，还是那块冰冷坚硬的原始石板床。
对他而言，口腹之欲、身体舒适，在通往巫师的漫长阶梯面前，都是可以轻易舍弃的“浮云”。
他把每一分能抠出来的灵能点，都投注在了刀刃上。
购买更深入的符文解析资料、咬牙兑换最基础的辅助冥想药剂、在最关键的时刻开启宿舍那吞金兽般的“聚灵阵”……
他觉得精神很充实，每一天都能感觉到自己对知识理解深了一分，对符文掌控熟了一分。
但现实生活……过得真不怎么样。
最要命的是，他的《基础冥想法》进度，卡住了。
死死地卡在了第五个符文。
即便他已经将自己摘抄的笔记《符文学初解》翻烂，对基础符文的结构、能量流向、象征意义几乎倒背如流，构建前四个符文也算得上熟练。
但到了这第五个，就像遇到了一堵无形的、极具韧性的墙。
他能在精神识海中清晰地“看见”那个符文的每一个细节，理解它的每一处转折。
但当他尝试用精神力去“勾勒”、去“赋形”时，总是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无法形成完整的、稳定的结构。
这不是理解的问题，是“输出”跟不上。
他的精神力“质”与“量”，不足以支撑更复杂的符文连续构建。
这才第五个！
距离一次性构建八个符文、晋升初等学徒的标准，还差整整三个！
而一年的考核期，只剩下最后两个月了。
时间，像流沙一样从他指缝飞速溜走，根本不等他慢慢去“熬”。
此刻，他才真切地、血淋淋地体会到了“精神天赋一等下”是何等令人绝望的桎梏。
它不是让你学不会，而是让你学得无比缓慢，慢到在既定的赛跑规则里，你注定要被淘汰。
更让他心凉的是学院的教学模式。
即便是他们这些“正式学员”，上的公共课依旧是助教亚历山大在讲，内容还是那些基础理论的延伸。
传说中的“导师”？
除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院长和冷面教导主任，一个都没见过。
就连那些需要付费开启的“专精知识”课程，也只是由助教负责传授最基础的两门，亚历山大开的《基础身体强化概论》和《精神力精细操控入门》。
其他的专精路径，全得靠学员自己买知识，在图书馆埋头硬啃，或者花大价钱找先行者购买“学习心得”。
主打一个“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或者说，“资源自备，生死自负”。
他用免费名额换的专精知识，只能自己领悟了。
其实在冥想到第四个符文时，加藤英树就已经感到非常吃力。
当时他是靠着连续开启一周“聚灵阵”，外加咬牙买了一瓶最便宜的“凝神药剂”，才勉强突破。
自那以后，他就发了疯似的想办法赚取灵能点，拼命接取学院任务区发布的各类任务。
但僧多粥少。
将近两百号准学徒，眼巴巴地盯着任务面板。
好任务一刷出来，瞬间就被抢光。
随着一年考核期临近，形势更加诡异。
一部分天赋较差、自觉晋升无望的学徒，已经彻底放弃了“升学”。
开始疯狂接取各种任务，只为攒够灵能点还清学院的“助学贷”，以求能“平安毕业”，回到地球。
有人已经算过了，助学贷加上每年的利息，和做任务获得灵能点，产出比，他们大概需要还十年左右才能还清！
另一部分人则选择抱团，在学院见证下签订严苛的契约，集中资源“供养”团体中最有希望晋升的一两人。
因为学院规定，成功晋升的初等巫师学徒，拥有聘请一名“学徒助手”留在身边的资格。
即便当不上这个“助手”，能和一位未来的正式学院成员打好关系，投资未来，也是笔不错的买卖。
毕竟，学院虽然禁止直接买卖知识，但并不禁止出售个人对知识的“感悟”、“注解”和“引申应用”。
背靠一位学院先行者，即便离开了，也有机会继续在巫师之路上摸索前进。
见过超凡风景的人，谁甘心彻底回归平凡？
加藤英树前几个月，也是憋着一股劲，想靠自己冲上去。
能独立，谁愿意依附他人？
大多数人也都是这个想法。
但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他不是天才，也没有额外的“机缘”，只能向现实低头。
他开始暗中观察、筛选那些看起来相对靠谱、或者首领性格口碑还不错的团体，准备寻找机会加入。
然而，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巴图死了。
死在了“协助维护黑石塔一层·畸变生态圈（乙区）”的任务中。
饲养那些被信仰之力或特殊实验催生出来的“超凡生物”，本身就有一定风险，即便是他们这些身体和精神都得到强化的准学徒，也必须万分小心。
巴图的死，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加藤英树心里。
是因为亚历山大当初答应“照顾”巴图却出了事？
是因为自己这几个月被现实打击积压了太多负面情绪无处发泄？
是因为在学院里，巴图是他唯一可以短暂放下防备、说几句心里话的“朋友”？
还是因为自己曾在巴图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要成功升学，然后让他当自己的助手，两人一起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或许，这些原因都有。
在听到噩耗、确认巴图死亡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悲痛、愤怒、无力、以及对承诺无法兑现的强烈愧疚感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当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恰好对上远处亚历山大那依旧温和、仿佛事不关己的目光时，那压抑的怒火瞬间转化为了清晰的怨恨。
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冰冷。
而亚历山大，这位精神力特异化的中等巫师学徒，对精神的感知何其敏锐？
几乎在加藤英树流露出异样的瞬间，他就察觉到了。
等加藤英树悚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已经晚了。
他得罪了亚历山大。
他不敢赌这位总是笑眯眯的助教，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宽宏大量。
院长的“第一课”言犹在耳——要敬畏强者。
在这所规则冰冷、力量至上的巫师学院里，没有地球的法律和道德庇护。
上位者碾死一只不敬的蝼蚁，需要理由吗？
院长那张慈祥的脸杀起人来，可曾眨过眼？
很快，他的预感得到了证实。
他试探性地向艾利克斯所在的、目前实力最强的团体递交了加入申请。
以他符文学上的扎实基础和那股拼劲，原本是有机会的。
申请通过了，但对方明确表示，欢迎加入交流，但不准备与他签订任何资源互助、未来扶持和庇护自己的契约。
这太古怪了。
在这种抱团取暖的关键时期，不签订契约等于不被核心接纳，只是外围的“临时工”。
加藤英树不死心，又试着接触了另外两三个规模中等的团体，结果一模一样。
态度友善，但一提到契约就含糊其辞，迅速转移话题。
他确定了。
亚历山大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一个隐晦的态度，就足以让他在学徒的圈子里寸步难行。
之前还和他称兄道弟、试图拉拢他的阿米尔等人，现在看见他就像看见瘟神，远远就绕道走。
加藤英树只能缩回自己那间冰冷的石室，一边为巴图的死感到悲痛，一边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恐惧。
他提心吊胆地过了好些天，预想中的“报复”却并未直接降临。
看来，这位助教至少也需要遵守学院的明文规定，不敢在学院内公然对他下手。
但“软刀子”更折磨人。
加藤英树很快发现，自己常接的、适合他符文特长的那类任务，比如“为学院外墙特定区域修补基础防护符文”、“誊抄整理低级符文阵列图”等。
突然间在任务面板上绝迹了，或者刚刷出来就被秒接，他根本抢不到。
剩下的，要么是“打扫教学区走廊”这种耗时极长、报酬极低的苦力活。
要么就是“采集黑石塔外围·扭曲丛林边缘的荧光苔藓（需出学院）”这类报酬搞但明确标注“有低等超凡生物出没，建议组队，伤亡自负”的危险任务。
本就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雪上加霜。
而他更不敢去接那些需要离开学院防护范围的任务。
别的学徒去可能是“有风险”，他去，必定就是“有去无回”。
这两个月，他过得异常艰难。
一边靠着最低限度的冥想维持着那微弱的进步，一边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任务面板，期待出现转机。
当看到那条新刷出的、字体泛着暗金色泽的任务时，加藤英树的心脏猛地一跳：
【特殊实验招募】
发布者：院长办公室（直属）
内容：诚招三名意志坚定、精神稳定的准学徒，协助进行一项关于‘精神耐性与潜能激发’改造的短期对照实验。
要求：开辟精神识海三个月以上，无严重精神创伤史，自愿签署实验风险告知书。
报酬：500灵能点
风险评级：高（实验过程可能伴有精神压力、轻微痛苦及未知短期后遗症，已配备基础防护与应急措施，但不保证绝对安全）
备注：本实验为院长亲自关注项目，参与者需严格服从实验指令。
500点！几乎是他目前全部负债的一半！而且是院长直属的项目！
加藤英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颤抖的手指，以最快的速度接下了这个任务。
是的，院长的实验，风险评级是“高”。
但这至少不是“必死”任务，而且报酬丰厚得令人无法拒绝。
他得罪了亚历山大，想要活命，只剩下一条路——必须通过一年考核，成功升学，留在学院！
一旦被淘汰“毕业”，失去学院庇护，以亚历山大表现出的影响力，他回到地球也是死路一条。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天赋平庸？没有资源？没有靠山？
那就用命去拼！去赌！去换取那一线生机！
死在前进的路上，总好过像只阴沟里的老鼠，在恐惧和贫穷中，于这冰冷的石室里瑟瑟发抖地等待末日降临。
加藤英树看着面板上确认接取的提示，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那簇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也更加冰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