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沈放进监第一天就出事了。
他被分到重刑犯监区,晚饭排队打饭,身后的犯人突然撞上来。
餐盘翻了一地,热汤泼在他胸口。
沈放刚想骂人,后膝弯被人从背后一脚踹中。
整个人直接跪在地上,脸贴着油腻的地面。
牢头走过来,一只脚踩住他的后脑勺,声音带笑。
“清大的高材生,给哥几个磕一个。”
沈放挣扎着抬头,又被踩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一下。
两下。
最后他真磕了。
监室里一片哄笑。
从那以后,沈放成了监室的“公用抹布”。
刷厕所,倒夜壶,给人洗内裤。
他干活慢一点,就有人把湿内裤甩在他脸上。
“高材生,洗仔细点。”
他不敢抬头,不敢反驳。
每天晚上,他蜷在床角,用被子蒙住头。
一遍遍回想自己站在飞机椅子上喊“一起奔赴死亡”的画面。
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咬着自己的手背,不敢哭出声。
沈静阳在女子监狱更惨。
她从小娇气,进了监室第一晚就哭。
同监的犯人没一个惯着她。
第一天因为占了下铺,被一个短头发的女人拉起来,正反抽了两个巴掌。
“再哭,牙给你掰掉。”
沈静阳捂着脸缩在墙角,连抽泣都只敢憋着。
没过多久,她开始精神恍惚。
半夜经常尖叫。
“我没有爆炸!我没有爆炸!”
同监犯人被她吓醒,骂骂咧咧砸床板。
管教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诊断出急性应激障碍。
她被转到特殊监室单独关押。
单独监室没有窗。
一盏白炽灯,一张硬板床。
她每天对着墙上一块水渍发呆。
数着日子,三年。
家里这边,我哥和嫂子彻底垮了。
房子卖了,车子卖了,还欠着四十多万外债。
我哥四处打零工。
去工地搬砖,去物流中心扛包裹。
四十多岁的人,被二十多岁的领班指着鼻子骂。
“老废物,动作快点!干不了滚蛋!”
他不敢吭声,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手套。
嫂子找不到正经工作,去超市做收银员。
每天站十个小时,腿肿得脱鞋都困难。
有一次,一个顾客认出了她。
“你就是那个飞机上闹事小孩的妈吧?”
整个超市的人全围过来拍她。
她捂着脸跑进员工更衣室,把门锁上。
蹲在地上,哭到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爸妈也没好到哪去。
家族群里天天有人转判决新闻。
二姨三舅早就不敢吭声。
村里人背地里叫他们“劳改犯的爷爷奶奶”。
我妈高血压发作住进医院,我爸守了三天三夜。
隔壁床老太太的儿子认识我,悄悄跟人说。
“就是这家人把小姨坑进派出所的。”
我妈听见了,气得拔了针管去撕人家的嘴。
两个护士把她架回床上。
她躺在病床上给我打电话。
拨了几十遍,永远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又找亲戚联系我。
我换了所有社交账号,没人找得到。
我爸蹲在医院走廊,一根一根地抽烟。
最后把烟头在地上碾成碎末。
他哑着嗓子说。
“我是不是错了。”
我妈不接话,只是哭。
那一年冬天,沈静阳在狱中试图自杀。
她用磨尖的牙刷柄划自己手腕。
被管教发现时,血已经流了一地。
救回来后,她整个人不说话。
只会盯着墙角流眼泪。
沈放听说后,在写给家里的信里第一次低下头。
“爸,妈,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哥读完信,蹲在工地的铁皮房门口。
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哭得像条狗。
那年春节,我一个人在新房里包饺子。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窗外下雪了。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新注册的朋友圈。
配文:“新年快乐,沈溪玉。”
没有亲戚点赞,没有家族群消息,没有催婚,没有“小姨出钱”。
夜里,我听见烟花在远处炸开。
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我站在阳台上,穿着厚厚的睡衣,捧着热牛奶。
看着那座城市在雪里安静地亮着。
我想起上一世,海水漫过头顶的瞬间。
他们在笑。
这一世,海水没有来。
他们再也笑不出来了。
手机亮了一下。
是新公司HR发来的消息。
“沈小姐,年后入职会议安排已发送至邮箱,请查收。”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回屋,关掉了阳台的灯。
身后是万家灯火。
眼前是自己的家。
我躺进被窝,闭上眼。
这一夜,我终于睡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