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会提前终止了。
主持人宣布的时候用了一个很长的句式。
"鉴于答辩过程中出现重大学术诚信质疑,本次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申报暂停审议,转入专项调查程序。"
陶学林站起来时,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了。
他的助手小跑过来,凑在耳边急急地说了几句话。他没有应,拎起桌上的材料夹,转身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
质问,威胁,或者像上次那样用眼神把我碾成灰。
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他走了。
周明远收好材料,朝我点了点头。
没有握手,没有夸奖。
只说了一句:"回去等通知。"
我走出报告厅大门。
阳光砸下来。
十月的风干硬干硬的,刮得脸疼。
我站在台阶上,发现两条腿在发软。
刚才在台上一点感觉没有,现在下来了,反而站不住。
我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缓了很长时间。
有人在旁边站定了。
我抬头。
顾北。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没穿白大褂,一件旧夹克,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汗还没干。
他蹲下来。
"陈姐。"
顿了一下。
"你赢了。"
“你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了。”
我没说话。风灌进那件借来的深蓝外套里,呼呼响。
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我自己都没认出来。
"那个小女孩……我赢了,她的腿能回来吗?"
顾北没接话。
我也没再问。
三天后,周明远打来电话。
"调查组初步结论出了,论文核心数据确认由外聘被试陈半夏独立完成,陶学林未如实标注贡献者,构成学术不端。术前方案篡改的问题已经移交专门机构立案调查。"
"他会怎么样?"
"杰青没了。论文撤稿。后续要看机构那边的结果,严重的话,执业资格保不住。"
我说了声谢谢。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不用谢我,我跟他较了二十年的劲,这次是你递过来的刀。"
周明远向我解释了为什么顾北会帮我,因为顾北的研究成果一直在被陶学林霸占,还一直卡顾北毕业时间,如果不是我的出现,我的执拗让顾北看出了一丝希望,或许他就会走极端了。
“半夏,这个世界需要一些较真的人。”
然后沉默了两秒,他又说:"但你手上这个东西是真的。不该埋在地里,你如果愿意,我可以帮你补基础医学的底子,把这个能力规范化,将来走正规的路。"
我没有立刻答。
挂了电话我坐在招待所的铁架床上,看着天花板的裂纹。
想了很多。
想这三个月。
想王婶笑我傻。
想研究员哄我时候的眼神。
想陶学林擦眼镜的动作。
想那个小女孩坐在检查台上,怕得咬着嘴唇,却还是冲我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电话。
"我学。"
两个字。
但说出来的时候胸口像压了三年的石头突然挪开了一块。
一个月后,我回了家。
去接儿子。
走到村口的时候,有人叫我。
"陈阿姨!"
我转头。
小海。
他站在路边。不是坐着,是站着。
背是直的。
他奶奶跟在后头,走两步就拿袖子抹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小海站在我面前。长高了一截,黑了,瘦了。但背是直的。
他笑着叫我。
我嗯了一声。
嗓子眼堵得死死的。
我弯下腰去系鞋带。
蹲了很久,久到小海都问了句"陈阿姨你怎么了"。
"没事。鞋带打了死结。"
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
回省城的大巴上,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短信。
"陈姐,小雨装上支具了。能走了,她妈让我跟你说声谢谢。——顾北"
能走了。
跛着。
但能走。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侧过脸看车窗外面。田埂、房屋、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往后飞。
我没输。
那些骨头没有骗我。
它们跟我说的每一句话,从来没有一句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