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座位走到台前,不到二十步。
我听见自己脚步声一下一下砸在地板上。整个厅安静得只剩头顶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路过陶学林身边。
他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他在等我丢人。
他在等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哆嗦、结巴、摸不出东西。
主持人示意工作人员推上来一张检查床。
规则是周明远提前跟评审组定的:由评审委员会临时指定三名病例患者,现场触诊,当场对比影像学结果。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左腿微跛,走路时身体不自觉往右歪。
我让他趴在检查床上。
手放上去。左髋。
股骨头立刻开口了。
声音闷沉沉的,像一个人忍了太久终于逮着机会诉苦:"前外侧那块地方,血早就不来了,疼了三年,没人当回事。"
我收回手。
"左侧股骨头前外侧缺血性坏死,面积大概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时间不短了,至少两年往上。"
评审委员打开MRI报告,投到大屏幕上。
"左侧股骨头前外侧缺血性坏死,面积约22%,病程两年半。"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第二个。十七岁的男孩,后背微驼。
我的手从他颈椎贴下去,一节一节摸。到胸椎中段,第八节突然轻轻颤了一下,像个怕生的少年被人碰了一下肩膀。
"我这儿有条缝……长着长着自己裂的,一直没人看见。"
我直起腰。
"第八胸椎椎体前缘,纵向隐裂。不是摔的,是先天发育异常导致的应力性骨折。正位片不一定看得见,得矢状位重建。"
CT三维重建投出来。
矢状位。第八胸椎前缘。一条头发丝一样细的裂缝,清清楚楚挂在那里。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语气里是不信。
第三个,中年女人,右腕缠着绷带,脸色灰白。
我握住她的手。拇指压上腕骨。
舟骨炸了。
"我断了!六个月了!他们说我没事!我断了!"
我松手。
"右腕舟骨骨折,陈旧性,至少六个月。初次拍片漏诊了,舟骨早期骨折线不显影,这个很常见。但现在已经骨不连了,再耽搁就是坏死。"
病历翻开。
"六个月前腕部外伤,X光未见明确骨折。三周前MRI,舟骨腰部骨折,骨不连。"
三个人。三根骨头。三个答案。
全对。
我站在台上,手放在身侧。
不抖了,一点都不抖了。
陶学林坐在侧面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垮塌,但嘴唇抿成了一道白线。
主持人看向评审组。
那个满头白发的老教授再次开口,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的。
"陶教授,刚才这位陈半夏女士的现场演示,和你论文里描述的触诊方法,是同一套东西吗?"
陶学林嘴唇动了动。
"不完全……论文经过了系统化整理和标准化归纳……"
"那核心数据。"老教授打断他。
"是她采集的,还是你采集的?"
安静了三秒。
五秒。
陶学林没出声。
老教授低下头,在评审表上落了笔。
笔落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报告厅里响得像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