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我去车站接我妈。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拎着一个布袋子。
看见我出来她笑了一下,伸手摸我的脸说延子瘦了。
我鼻子一酸,没事妈,回家。
到家楼下她整了整衣领才敲门。
赵丽华开的门,站在门口上下扫了我妈一遍,侧身说了声进来。
我妈笑着走进去,掏出两瓶咸菜和一兜土鸡蛋递过去说自家腌的给你们尝尝。
赵丽华没接,低头看了一眼,说鸡蛋壳上还有鸡屎呢,别弄脏茶几,放厨房去。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笑僵了一下。
我赶紧接过去,转身看见我妈把手收回去在裤缝上擦了擦。
赵丽华说坐吧。
我妈在沙发边上坐下,腰挺得直直的,手放膝盖上,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
赵丽华坐对面翘腿嗑瓜子,瓜子皮落在茶几上堆了一小堆。
她问我妈多大岁数了,身体还行吧。
我妈说六十七了,还行就是有点咳嗽。
赵丽华把瓜子皮吐出来说那离远点别传染家里人。
我妈往边上挪了挪,半个屁股坐着。
林雅从卧室出来叫了声阿姨,然后站门口低头刷手机。
我妈说小雅又漂亮了,她抿了抿嘴角没抬头。
赵丽华又说亲家母你放心,延子在我们家过得挺好,就是他一个月挣那点钱攒不下什么,小雅也不是图钱,就是过日子总得有个盼头。
妈低头说嗯麻烦你们了。
林建国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说了声来了,妈连忙站起来叫亲家公好,他摆摆手坐坐坐,然后坐餐桌那边看报纸去了。
中午我进厨房做饭,我妈跟进来帮我。
择菜的时候她在我身后轻声说,延子,你过得真的好吗。
我背对着她说好。
她说你声音不对。
我没回头,手里的菜泡在水里没动。
饭桌上赵丽华吃了两口,拿筷子点了点那盘咸菜说腌得挺咸啊。
我妈干笑说下次少放盐。
赵丽华说不用了家里人口味淡。
我妈低下头扒饭,筷子尖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那顿饭她再没开口。
吃完饭她帮我洗碗,赵丽华在客厅跟邻居打电话,声音隔着墙飘进来:
"她妈来了带了一兜子土鸡蛋两瓶咸菜……农村人就这样……东西拿不出手……"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妈手没停,一下一下搓着碗沿。
下午三点我妈说要走了,说晚了赶不上末班车。
我送她下楼。
单元门口她忽然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我。
延子,她说,你过得好不好。
我说好。
她看着我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我外套领子整了整,整得很慢,手指头在我领口上停了停。
她说好就行。
然后她转身走了,拎着那个布袋子,步子有点慢,背有点驼。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到巷口,她没回头。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弯腰系鞋带,我看见她抬手在脸上蹭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了。拐过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凉的。
那天晚上我回林家的时候赵丽华在看电视,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妈下次别来了,家里招待不起。
我说嗯。
然后我进了储物间关上门。
坐在床边,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
我怕听见她的声音,我怕她在电话里跟我说"没事"。
"没事"这两个字她说了半辈子。
我坐了很长时间,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裂缝更大了。
我把水倒进卫生间,手撑着洗手台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男人瘦了太多,眼窝凹进去。
我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