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则入体的刹那,楚昭听到了声音。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体内深处,来自血脉尽头,来自魂魄本源。那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低语,混乱、疯狂、充满饥渴:
“……血……”
“……肉……”
“……吞噬……”
是那缕“血之法则”中残留的意念。血狼长老修行三百年,以人饲法,吞噬了不知多少生灵精血,这些怨念与疯狂早已浸透法则本源。此刻被强行纳入体内,顿时如万鬼噬心。
楚昭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皮肤表面血管根根暴起,却不是鲜红,而是暗红近黑。第二道劫纹在胸膛疯狂闪烁,像要挣脱束缚的蟒蛇。
“强吞他人法则,无异饮鸩止渴。”白衣女子的声音传来,淡漠依旧,“更何况是这等驳杂不堪的血道法则。你现在停功散去,还能保魂魄不损。再迟十息,必成只知杀戮的血魔。”
楚昭没有回答。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经脉中,淡金色的法则丝线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血肉扭曲,灵力沸腾。它所承载的不仅是血狼的三百年修为,更是那些被吞噬者的怨念、疯狂、以及对生的无尽执念。
寻常修士若敢如此,此刻早已神智崩溃,沦为行尸走肉。
但楚昭不是寻常修士。
他是吞劫道体。
是这世间,唯一能以“劫”为食的存在。
“镇。”
楚昭在心中低喝。
胸膛处,第二道劫纹骤然亮到极致!幽光如墨,瞬间蔓延全身,将所有暴起的血管、扭曲的血肉、沸腾的灵力,统统“染”上一层深邃的黑色。
吞劫之力,发动。
那缕横冲直撞的血之法则,撞上黑色幽光的刹那,就像冰雪遇见了烈日。怨念、疯狂、执念……所有杂质被一层层剥离、炼化、吞噬。法则丝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变细,颜色也从驳杂的淡金,逐渐转为纯粹的金色。
三息。
仅仅三息,楚昭重新睁眼。
瞳孔深处,一抹金芒转瞬即逝。皮肤恢复如常,暴起的血管平复,唯有胸膛那道劫纹更加深邃,隐隐透出血色光泽。
血劫二重,稳固。
甚至更进一步,已触摸到三重的门槛。
“你……”白衣女子第一次露出惊容。她手中长剑微微抬起,剑尖指向楚昭眉心,“吞劫道体?”
楚昭缓缓站起,活动了一下手腕。体内灵力奔涌如江河,比突破前雄浑了三倍有余。更重要的是,他对“血”的理解,达到了全新的层次。
他能“看”到眼前女子体内血液的流动。平静,有序,冰冷如冰川下涌动的暗河。那是修炼某种特殊冰系功法的特征。
也能“感知”到整个第三层的生命气息。那些逃窜的弟子、躲藏的监工、蜷缩的矿奴……每一个人都是一团或明或暗的血气之火。甚至能隐约“听”到他们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脏搏动的节奏。
这就是法则的力量。
哪怕只是残片,哪怕只是入门。
“是又如何?”楚昭看向女子,反问。
白衣女子沉默。她握剑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如此反复三次,最终,长剑归鞘。
“跟我走。”她说。
“理由?”
“寒渊将塌,黑煞宗主即将出关。他三百年前已至灵劫九重,如今闭死关冲击‘域劫境’,虽未功成,却也相差不远。”女子语速加快,“你不是他对手。留下,必死。”
“跟你走,就能活?”
“至少,”女子顿了顿,“我想杀你,比他想杀你,容易些。”
这话说得古怪。既像威胁,又像某种提醒。
楚昭笑了:“你是想说,你比他强?”
“不。”女子摇头,“但我比他快。”
话音未落,她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残影,甚至没有灵力波动。她就那么凭空“消失”,又“出现”在楚昭身前三尺。素手抬起,食指轻轻点向楚昭眉心。
这一指很慢,慢到楚昭能看清她指尖的纹路、指甲的光泽。可偏偏,他躲不开。不是被禁锢,而是“时间”在这一指下变得粘稠、迟滞。他思维还在运转,身体却跟不上。
吞劫道体自发运转。胸膛劫纹骤然发烫,一股暴戾的力量炸开,强行冲破了那种粘滞感。楚昭猛然后仰,同时右手并指如剑,刺向女子心口。
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女子指尖停在楚昭眉心前一寸。楚昭的指尖,也停在她心口前一寸。
两人同时收手。
“不错。”女子后退一步,眼中终于有了波澜,“能在我‘迟尺天涯’下反击的,血劫境中你是第一个。”
“法则?”楚昭问。那一指中蕴含的,绝非寻常灵力。
“是‘时’的碎片。”女子坦然承认,“我花了三十年,从一枚上古玉简中悟得。虽只得皮毛,却也够用。”
楚昭沉默。
时间法则,哪怕只是碎片,也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同阶修士。这女子来历,绝不简单。
“现在,可以跟我走了么?”女子问。
“去哪?”
“离开寒渊,离开黑煞宗势力范围。”女子转身,走向通道深处,“此地不宜久留。那东西要上来了。”
她指的是深渊存在。
楚昭回头。黑暗已蔓延到第三层边缘,所过之处,一切都在湮灭。哀嚎声越来越稀疏,因为能逃的都已逃往上两层,逃不掉的,都化作了黑暗的一部分。
“它不敢上来。”楚昭忽然说。
女子脚步一顿。
“第三层以上,有‘镇渊大阵’的核心阵眼。”楚昭看向头顶岩壁,那里镶嵌着复杂的阵纹,“阵法虽被地脉暴动削弱,但余威犹在。它若强闯,会触动最后反制——那是以灵劫境修士为祭品布下的绝杀阵,足以重创它。”
女子猛地转身,眼中寒光暴涨:“你怎么知道?!”
“看到的。”楚昭指了指自己眼睛,“血之法则让我能看到‘血气’流动。那些阵纹中,缠绕着至少七个灵劫境修士的血魂。他们被活祭在此,成为大阵养料,怨念千年不散。”
“镇渊大阵的真相,是黑煞宗最高机密。”女子一字一顿,“你究竟是谁?”
“楚昭。”他说出这个名字,然后补充,“三百年前,就该死的人。”
女子瞳孔骤缩。
她盯着楚昭看了很久,久到下方黑暗已蔓延至第三层平台,距离他们不过百丈。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不管你是谁,现在,立刻,跟我走。”她语气罕见地急促,“宗主出关了!”
话音未落——
“轰!!!”
整座寒渊,剧烈一震。
不是崩塌,不是baozha,而是某种“存在”苏醒时,引发的天地共鸣。一股浩瀚、苍茫、带着腐朽气息的威压,从寒渊最顶层——第一层,轰然降临!
“咚、咚、咚……”
那是脚步声。每一步踏出,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修为稍弱者,当场口鼻溢血,瘫软在地。
楚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威压主要针对他,因为他是此地唯一的“外来者”。灵劫九重,半步域劫,哪怕只是无意散发的威压,也足以碾碎血劫境。
“走!”女子一把抓住楚昭手腕。
她的手掌很冰,像万载玄冰。但那股寒意中,又带着某种温润的力量,瞬间冲散了笼罩楚昭的威压。
两人化作一白一黑两道流光,冲向第二层通道。
“想走?”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沙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留下。”
两个字落下,通道入口处,凭空浮现一道血色屏障。屏障上流淌着粘稠的血液,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在血液中浮沉、哀嚎。
“血狱封天阵!”女子脸色终于变了,“他以整座寒渊为祭坛,布下了此阵!我们被困住了!”
楚昭抬头,看向屏障。
不,不止是屏障。
整个第三层的空间,都在“收缩”。岩壁向内挤压,地面向上隆起,穹顶向下压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要将这一层空间,连带着其中的一切,生生捏碎!
这是域劫境的手段——以自身法则,短暂扭曲现实!
“他强行出关,域劫未成,这是在燃烧寿元。”楚昭冷静分析,“此阵维持不了太久。只要撑过百息,他必遭反噬。”
“百息?”女子气极反笑,“在这等封禁下,你我连十息都撑不过!”
她说的没错。血色屏障在不断收缩,空间压迫越来越强。照此速度,最多二十息,整个第三层就会被压成实心球体,其中的一切都会化作齑粉。
楚昭没有回答。
他在看那片黑暗。
深渊存在,已蔓延到第三层平台。它“站”在那里——如果那团不断蠕动、变幻形状的黑暗能称为“站”的话。它似乎也在“抬头”,看向上方,看向那个正在苏醒的、更强大的“食物”。
“你说,”楚昭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诡异,“是它先吃了我们,还是我们先被捏碎?”
女子一愣。
下一刻,她明白了楚昭的意思,脸色瞬间煞白。
“你疯了!引它上去,整个寒渊都要陪葬!”
“寒渊与我何干?”楚昭笑了,笑容冰冷,“黑煞宗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
“可下面还有数千矿奴——”
“他们早该死了。”楚昭打断,“在踏入寒渊的那一刻,他们的命就不再属于自己。与其继续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苟活,不如……解脱。”
女子盯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不是陌生人。是疯子。
“你不是在救他们。”她缓缓说,“你是在利用他们的死,为你争取时间。”
“是又如何?”楚昭坦然承认。
“你会后悔的。”
“或许。”楚昭不再看她,而是抬起手,对准那片黑暗。
掌心,劫漩浮现。
但这次,他没有吞噬,而是……释放。
将自己刚刚炼化的、那缕纯粹的血之法则,剥离出一丝,像诱饵一样,抛向黑暗。
黑暗“沸腾”了。
它发出无声的咆哮,整个形体剧烈扭曲,疯狂扑向那缕法则丝线。丝线被它一口吞下,然后,它“看”向了楚昭。
更准确地说,是看向了楚昭身后的血色屏障,以及屏障上方,那个正在苏醒的、更强大的存在。
食物。
更大的食物。
“吼——!!!”
这一次,咆哮有了声音。那是万千亡魂的哀嚎、是大地开裂的呻吟、是法则崩碎的尖啸!黑暗冲天而起,狠狠撞在收缩的空间壁垒上!
“轰隆——!!!”
整个寒渊,地动山摇。
第一层,黑煞宗宗主猛地睁眼,喷出一口黑血。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裂开一道血痕,深可见骨。
“怎么可能……那是……什么东西……”
他嘶声低吼,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惧。
第三层,血色屏障在黑暗的撞击下剧烈颤动,收缩的速度骤然减缓。空间压迫为之一松。
“就是现在!”楚昭低喝。
女子咬牙,长剑出鞘。剑身泛起水波似的涟漪,一剑斩向屏障最薄弱处。
“破!”
屏障裂开一道缝隙。
两人毫不犹豫,化作流光冲出。
身后,黑暗与血色,轰然对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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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楚昭与女子冲出寒渊,落在外面地面时,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他们回头,看到了一生难忘的景象——
整座寒渊山,高达千丈的巨峰,从中裂开。不是崩塌,而是“裂开”,像被一柄无形的巨剑劈成两半。裂口中,无尽黑暗与粘稠血光交织、撕扯、吞噬,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山峰开始下沉。
不是倒塌,是“沉”入地底。仿佛大地张开巨口,要将这座山峰连同其中的一切,一口吞下。
“宗主启动了最后的阵法……”女子喃喃,“他要将整个寒渊,连同那东西,一起封印回地底。”
“他做不到。”楚昭说。
“什么?”
“那东西的‘饥饿’,远超他的想象。”楚昭指着裂缝中不断膨胀的黑暗,“它不会满足于寒渊这点食物。它要的,是更多,更多……”
话音未落,裂缝中,探出了一只手。
完全由黑暗凝聚的手,但比之前庞大百倍。它扒住裂缝边缘,然后,是另一只手。
两只手用力一撕——
“撕拉——”
整座寒渊山,被生生撕成两半!
无数碎石、建筑、尸体,如雨落下。而在裂开的山体中心,一个庞大的、扭曲的、由黑暗凝结的“巨人”,缓缓站起。
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明确分界,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但它“站”在那里,就仿佛天地的中心,万物的终结。
“那到底是什么……”女子声音发颤。
“囚徒。”楚昭轻声说,“一个被囚禁了太久,饿疯了的囚徒。”
黑暗巨人“抬头”,看向天空。它似乎对阳光有些不适,抬起手,遮了遮“眼”。然后,它低下头,看向地面。
看向那些从寒渊逃出,正在四散奔逃的黑煞宗弟子、监工、矿奴……
然后,它伸出了手。
没有声音,没有惨叫。手所过之处,所有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不是死亡,是彻底抹去,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它……在进食。”女子脸色惨白。
“嗯。”楚昭点头,转身,“该走了。等它吃完这些人,就该轮到我们了。”
“去哪?”
“不知道。”楚昭说,“但总之,先离开这里。”
他迈步,向东走去。
女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正在“进食”的黑暗巨人,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身影消失在荒野中。
身后,是不断扩散的黑暗,和一座正在“消失”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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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里外,一座矮山山顶。
楚昭停下脚步,回望来路。
寒渊方向,天空被染成一片漆黑。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种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的黑暗。即使隔着三百里,也能隐约听到风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哀嚎。
“它会把整个黑煞宗吃光。”女子站在他身侧,声音带着疲惫。
“然后呢?”楚昭问。
“然后,它会继续吃。吃光方圆千里的一切生灵,直到……满足,或者被更强大的存在镇压。”女子看向楚昭,“你放出了一个怪物。”
“它本来就在那里。”楚昭说,“我不过是,推了一把。”
“为什么?”
“因为,”楚昭转头,看向女子,“我需要时间,需要变强,需要找回记忆,需要向某些人……讨债。”
“所以你不在乎会死多少人?”
“在乎又如何?”楚昭反问,“我不放它,血狼会杀我,黑煞宗主会杀我。我死了,那些矿奴就能活?不,他们会继续挖矿,直到死。我活着,至少还有机会,改变些什么。”
女子沉默。
许久,她问:“你要讨什么债?”
“不知道。”楚昭诚实回答,“我只记得一些碎片。一座城,一只手,一句誓言。更多的,想不起来。”
“失忆?”
“算是。”楚昭看向自己的手,“这具身体,这片魂魄,都残缺不全。有人在三百年前杀了我,将我封入那具棺,镇压在寒渊最深处。但他们没想到,我没死透。”
“所以你要找出仇人。”
“是。”
“然后?”
“然后,”楚昭顿了顿,“杀了他们。”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女子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虽然很淡,但确实在笑。
“你很有趣。”她说。
“你也是。”楚昭说,“一个掌握时间法则碎片,却藏在黑煞宗这种地方的人。有趣。”
女子笑容敛去。
“我叫白素。”她说。
“楚昭。”
“我知道。”白素看向寒渊方向,那里的黑暗还在扩散,“接下来,你打算去哪?”
“不知道。”楚昭再次说,“但我需要变强。血劫二重,太弱。”
“确实弱。”白素点头,“以你的吞劫道体,若能吞噬足够多的‘劫’,三年内可入灵劫。但前提是,你能活到那时。”
“所以?”
“所以,你需要一个去处。”白素说,“一个能让你安全修炼,又能获取资源,还能避开黑煞宗余孽追杀的地方。”
“你有推荐?”
“有。”白素转身,指向东方,“三千里外,天风国都。三个月后,那里会举办‘百宗纳新’大典。天玄大陆所有宗门,都会前往挑选弟子。”
“你要我加入宗门?”
“不是加入。”白素摇头,“是‘拜入’。你需要一个靠山,一个名分,一个能光明正大行走世间的身份。”
楚昭眯起眼:“你想让我拜入哪个宗门?”
“不是哪个宗门。”白素看着他,一字一顿,“是所有宗门。”
楚昭愣住。
“百宗纳新,天骄云集。但历届大典,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白素缓缓说,“若有人能连败十宗真传,便可自选宗门,任何宗门不得拒绝。”
“你要我去挑战十宗真传?”
“是。”白素说,“而且,必须全胜。”
楚昭沉默。
许久,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白素眼中泛起奇异的光,“一个吞劫道体,能在这世间,掀起多大的风浪。”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白素转身,向山下走去,“我厌倦了这潭死水。需要有人,把它搅浑。”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
“当然,你也可以不去。以你的本事,躲进深山老林,未必不能活。但那样,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三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谁杀了你,谁把你封进那口棺材。”
楚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风从身后吹来,带来寒渊方向的血腥与黑暗。
他忽然笑了。
“好。”
他说。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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