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从指尖冒出来,凝成浑圆的一粒,在油灯昏黄的光里颤了颤,终于落下,在摊开的粗纸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针还捏在王氏手里。她怔怔看着儿子指尖那点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陈逐把手缩回袖子,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屋里只有穿针引线的窸窣声。王氏坐在炕沿,膝上堆着从王裁缝那儿领回来的旧衣,袖口、肘部、肩背,到处都是破洞。她眼睛凑得很近,针脚细密,但手指明显不灵便了,时不时就扎一下自己。
陈逐坐在对面,面前摊着本从刘书铺借来的《货殖志略》。书很旧,讲各地物产流通,还有些简单的账目算法。他没点自己的油灯——灯油贵,借着母亲那边的光亮,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看了几页,目光就飘了。
纸上那些“漕运之利”、“茶马五市”的字眼,像隔着一层雾。他脑子里转的是更近的东西:仓底扫出来的那些碎粮,胡瘸子给的冷窝头,老孙头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欠款,还有怀里那张字据——叠得方方正正,却像块烧红的炭。
一两九钱。二十七天。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角,摸到一道很深的裂口。这书不知被多少人翻过,边都磨毛了。
“逐儿。”
王氏忽然轻声叫他。
陈逐抬头。
母亲没看他,手里缝着一件兵卒的号服,肘部磨穿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你爹说,”她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后山那条路,这些年没人走了。”
陈逐心里一跳。
后山路。他知道那条路。镇上的老人说,那是前朝修的官道,直通北边几个废弃的军堡和矿场。大康立国后,边线后缩,路就荒了。二十年前朝廷还下过封山令,说是防狄戎细作,也防流民逃役。但真正的原因,镇里人都心照不宣——山里有旧矿,私采是死罪,可总有人铤而走险。
“爹怎么突然提这个?”他问。
王氏停下针,抬头看了他一眼。油灯光在她眼里跳动,深得很。“他没提。”她说,“是我听见他梦里念叨。”
陈逐沉默了。
父亲梦里念叨的,不会是闲话。
他合上书,吹熄了自己这边的油灯,屋里顿时暗了一半。“娘,我出去走走。”
王氏没拦,只说了句:“披件衣裳。”
夜风比白日更利。陈逐裹紧棉袍,没往街上走,而是绕到屋后。陈家院子紧挨着镇子边缘,再往后就是缓坡,坡上长满枯死的荆棘和乱石。月光很淡,照得四下里一片灰蒙蒙的。
他沿着坡往上走。脚下是冻硬的土,踩上去咯吱作响。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到了坡顶。回头,朔风镇蜷在下面,几点零星的灯火,像随时会被黑暗吞掉。
往前看,就是后山。
其实不算山,是绵延的丘陵,黑黢黢的轮廓起伏着,像趴伏的巨兽。封山令的告示牌早就不知被谁拆了当柴烧,只剩半截木桩戳在路口,上面缠着几缕褪色的布条——是以前巡山兵丁系的,早烂了。
陈逐站了一会儿。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股说不清的味儿,像是铁锈,又像是腐土。
他想起小时候,跟几个玩伴偷偷溜进过山脚。没敢往里走,只在外围捡过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有一回捡到块沉甸甸的、暗红色的石头,拿回去给父亲看。父亲脸色当时就变了,夺过去扔进灶膛,压着声音说:“以后不许去。”
那是赤铁矿。没炼过的原矿。
后来他才知道,后山里不止有铁矿,还有小量的铜、锡,甚至传说有银脉。前朝在这儿设过矿监,养着几百矿工和护军。大康接手后,开采了十几年,矿脉渐竭,成本又高,就渐渐废弃了。封山,一是防狄戎占据作为据点,二来,恐怕也是防着百姓私采——矿是官家的,哪怕烂在山里,也不能让百姓得了去。
官家的。
陈逐咀嚼着这三个字,舌尖泛苦。
官家的矿烂在山里。官家的粮仓漏着米。官家的边军欠着饷。官家的税吏催着命。
那百姓的呢?
百姓的田、百姓的命、百姓那点活口气的想头,又算谁的?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陈逐转身往回走。下坡时脚下一滑,他伸手撑地,掌心按在块尖锐的石头上,疼得一缩。
摊开手,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没破,但硌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子。
石头棱角分明,沉甸甸的。
他捡起来,揣进怀里。
回到家,王氏已经睡下了。炕上传来父亲沉重的鼾声,间杂着几声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内容。陈逐摸黑走到自己草铺边,躺下,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块石头。
冰凉,粗糙,硌手。
像这世道。
第二天一早,陈逐没直接去李记货栈。
他绕到镇西,敲开了老韩头的门。老韩头独居,屋小得像口棺材,一股浓烈的旱烟和牲口味。老头刚起,正就着冷水啃一块硬饼子,见是他,含糊道:“逐小子?稀客。”
“韩伯,”陈逐站在门口,没进去,“想跟您打听个事。”
老韩头眯起眼,打量他:“后山?”
陈逐心里一震,脸上没动:“您怎么知道?”
“这镇上,有心事的后生不多。”老韩头掰了块饼子递过来,陈逐摇头,他也不坚持,自己塞进嘴里嚼着,“你爹年轻时也问过我。那会儿他腰还没坏,你娘刚怀上你。”
陈逐等着。
老韩头咽下饼子,喝了口水,才慢慢道:“那路,走不得。”
“为什么?”
“为什么?”老韩头笑了,露出残缺的黄牙,“封山令是纸糊的?那是血糊的。早些年,有人偷着进去捡矿渣,被巡山的抓了,当场砍了三个,尸首挂在镇口示众,挂了半个月,乌鸦啄得只剩骨头架子。”
他顿了顿,盯着陈逐:“你想捡矿渣卖钱?”
陈逐没承认,也没否认。
“捡不着了。”老韩头摇头,“浅处的,早二十年就被人刮地三尺刮干净了。深处的……”他指了指自己的瘸腿,“看见没?我这条腿,就是在里头废的。不是官家打的,是塌方。轰隆一声,半个矿洞就下来了。跟我一起进去的四个,埋了三个。我命大,爬出来了,腿也折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老韩头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陈逐问:“里头……还有什么?”
老韩头看着他,眼神浑浊:“你想听什么?鬼?有,饿死的矿工,冤死的私采者,传说半夜能听见哭。狼?也有,冬天饿急了,敢下山叼孩子。但最要命的不是这些。”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是‘规矩’。”
“规矩?”
“山里的规矩。”老韩头声音更低了,“你以为封了山,就没人了?错了。这些年,一直有人进出。有的是真活不下去,进去搏命。有的……是替人办事。”
“替谁?”
老韩头不说话了,只摇摇头,指了指北边,又指了指镇子中心——李记货栈的方向。
陈逐懂了。
“那里头,”老韩头缓缓说,“不是无主之地。你踩进去,踩的是别人的碗,挡的是别人的财路。一两九钱,不少,但买不来命。”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到头了。
陈逐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韩伯。”
老韩头摆摆手,重新拿起那块硬饼子,不再看他。
走出那间小屋,天光已经大亮。陈逐站在巷口,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影。挑担的、推车的、缩着脖子赶路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麻木。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石头。
冰凉。
又摸了摸那张字据。
滚烫。
李记货栈今天没活儿。
伙计说,东家查账,歇业一天。门口等着的十几个汉子骂骂咧咧散了,有人蹲在墙角不肯走,盼着下午能有转机。
陈逐没等。他转身朝镇外走。
不是回家,是往后山方向。但没走封山那条路,而是绕了个大圈,从更偏的、长满荒草的野坡往上爬。坡很陡,冻土被前两天的日头晒化了一点表层,下面还是硬的,踩上去打滑。他手脚并用,抓住枯死的草根和裸露的岩石,一点一点往上挪。
爬到半坡,已是一身汗。回头,镇子变得更小,像沙盘上的模型。李记货栈的青瓦顶很显眼,门口似乎有马车——看不清,太远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往上。
越往上,植被越稀疏,露出大片大片灰褐色的岩石。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来,像钝刀子割脸。陈逐眯着眼,在岩石间寻找。
他在找矿脉的痕迹。
《货殖志略》里有一章讲“辨矿”,说表土颜色、伴生植物、岩石纹理,都有迹象。他看得半懂不懂,只能凭感觉。
找了约莫半个时辰,一无所获。手指冻得发麻,脸上被风刮得生疼。他靠在一块巨石背后避风,从怀里摸出块冰冷的窝头——是早上出门时带的,已经硬得像石头。
慢慢啃着,目光扫过四周。
忽然,他动作停了。
前方不远处的岩壁上,有一道道清晰的、平行的划痕。不深,但很整齐,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反复刮擦过。
他走过去,蹲下身细看。
划痕里嵌着暗红色的粉末。用手指捻了一点,在指尖搓开,粗糙,沉。
是铁。
有人在这儿刮过矿。不是捡矿渣,是直接从岩壁上刮。工具很粗糙,所以划痕乱,但方向一致,是顺着岩层纹理走的。
他顺着划痕往前摸。痕迹断断续续,延伸进一个不起眼的岩缝。岩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挤进去。里面黑黢黢的,有股浓重的土腥和铁锈味。
陈逐犹豫了一下。
老韩头的话在耳边响:塌方。埋了三个。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深。最初一段极窄,岩壁湿冷,蹭得衣服沙沙响。走了十几步,豁然开朗——是个不大的天然洞窟,也就一间屋子大小。洞顶有裂缝,透下几缕天光,勉强能视物。
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石,还有几件锈得不成样子的工具:一把秃头的镐,半截铁钎,一个破烂的藤筐。都蒙着厚厚的灰。
不是新近的。至少几年,甚至十几年没人来过了。
陈逐蹲下身,捡起那把镐。很沉,木柄早就朽烂了,只剩铁头。他掂了掂,又放下。
目光扫过洞壁。岩壁上也有刮痕,更深,更乱。角落里堆着些碎石,他走过去,一块块翻看。大多是普通石头,偶尔有几块带着暗红或青灰的纹路。
直到翻到最后几块。
他手停住了。
那块石头不大,拳头大小,表面粗糙,但断面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一层黯淡的、金属般的青灰色。
是锡。纯度不高的锡矿石,但确实是锡。
锡。铜。铁。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货殖志略》里说,边关盐铁专卖,铜锡管制更严。私贩一斤铜,杖六十;私贩三斤,流放;私贩五斤,斩。
那私采呢?
他不敢想。
但手里这块石头沉甸甸的,压着掌心。
他把它揣进怀里,和那块赤铁矿石放在一起。两块石头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
又在洞里搜寻了一会儿,没再找到有价值的。倒是在岩壁深处,发现几处人工开凿的、更规整的坑洞,像是矿道的雏形。但都只开了个头,就废弃了。
正要退出,脚下踢到什么。低头看,是个半埋在土里的、锈成一团的铁器。他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不是工具。
是一截断箭。
箭杆早就烂光了,只剩铁质的箭镞。三棱,带倒刺,锈得厉害,但形制清晰——是制式箭镞,边军用的那种。
这洞里,来过兵。
陈逐盯着那箭镞,看了很久。
为什么会有箭?剿私采?还是别的?
他把箭镞也揣进怀里。铁锈蹭在衣服上,留下暗红的痕。
退出岩缝时,天光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外面的天色。已过午时,云层压得更低,像要下雪。
他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
怀里那三样东西——赤铁矿、锡矿、箭镞——碰撞着,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声响。
像某种预示。
又像某种警告。
下到坡底时,雪真的开始下了。细密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冰凉。镇口那半截木桩上,很快覆了一层薄白。
陈逐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后山。
灰蒙蒙的轮廓,在雪幕里更模糊了,像个巨大的、沉默的谜。
他转回头,朝镇里走。
雪越下越密,很快在地上铺了一层白。脚印踩上去,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怀里那点沉甸甸的、冰凉的硬物,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