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矿石和箭镞藏在灶膛最里侧的灰烬下面,用块破布仔细包好。陈逐盯着那处看了会儿,才转身去舀水洗手。手上沾着铁锈和岩灰,搓了半天,指甲缝里还是留着淡淡的暗红色。
王氏在炕上咳嗽,声音闷在胸腔里,像破风箱。三副便宜药快吃完了,咳嗽却没见好,反而添了夜里的盗汗。陈逐把手擦干,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母亲的额头——不烫,但冰凉,一层虚汗。
“娘,明天我去州府。”他说。
王氏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去……做什么?”
“刘书铺的先生说,州府有家书坊在收抄书的活儿,价钱比镇上高。”陈逐撒了个谎,声音平稳,“抄一本《千字文》三十文,厚的经史子集,能给到八十文。我去看看,接点活儿回来。”
王氏盯着他看了片刻,慢慢点头:“路上当心……多穿些。”
陈逐应了,转身从木箱里翻出件更破但厚实些的夹袄,又把最后半块黑面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一半留在灶台边。
天没亮他就出了门。没往镇口走,而是绕到屋后,轻车熟路爬上野坡。怀里揣着那把从矿洞里捡的、锈秃了的镐头,用布缠了几层,绑在腰间,外面罩着夹袄,不细看看不出来。
雪后初晴,但晴得惨淡。太阳像个苍白的面饼,挂在天边,没有温度。风小了些,但依然刺骨。陈逐走得很快,脚下积雪咯吱作响,呼出的气在眉毛和鬓角结了一层白霜。
到了那个岩缝口,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声。
侧身挤进去,洞里比昨天更暗。天光从顶缝漏下几缕,照在散落的碎石上,泛着冷硬的光。他没急着动手,先走到最深处,把那截断箭镞原先埋着的地方又挖了挖。土很松,像是被人翻动过不止一次。
除了些碎石,没别的发现。
他退回来,在洞壁前蹲下。昨天发现锡矿石的地方,岩层纹理更明显些,青灰色的脉络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他解下镐头,掂了掂,瞄准一处纹理交汇的地方,轻轻敲下去。
“铛——”
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洞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金属质的回响。陈逐手一顿,等回声散尽,才又敲了一下。这次轻些,试探着。
岩石很硬,锈钝的镐头几乎留不下痕迹。他换了几个角度,沿着纹理的缝隙敲打。石屑簌簌落下,在脚边积了一小堆。敲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虎口震得发麻,才在岩壁上凿出个巴掌大的浅坑。
坑底露出的石头,颜色更深,青灰里泛着金属光泽。
他放下镐头,从怀里摸出把小刀——是平时削木牍用的,刃口很薄。小心地刮下一点粉末,放在掌心,凑到顶缝漏下的光里看。
粉末细碎,闪着细密的、银灰色的光。
锡。纯度应该比昨天捡到的那块高。
他心跳快了些,但手上动作更稳。用小刀沿着矿脉边缘慢慢剔,一点点把嵌在岩石里的矿石撬出来。不敢用力过猛,怕声音传出去,也怕伤到矿脉——虽然他也不懂什么采矿的门道,但本能地觉得,顺着纹理走总没错。
一个时辰后,脚边积了一小堆矿石。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如核桃。青灰色,沉甸甸的,在昏暗里幽幽地反着光。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洞里冷,但贴身的衣服已被汗浸湿,黏在背上。手心里全是水泡,磨破了几处,渗着血丝。
用破布把矿石包好,掂了掂,约莫三四斤重。不沉,但心里沉。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私采矿,哪怕只是一点锡,被抓到,最轻也是杖刑。重的,流放,砍头。
但他更知道,怀里这包石头,如果顺利换成钱,可能值……多少?他没概念。锡价被官府严控,黑市上什么行情,他更不清楚。只知道,锡比铁贵,贵很多。
把矿洞恢复原样,碎石扫回角落,脚印抹平。镐头重新包好绑回腰间。他抱着那包矿石,退出岩缝。
外面天光刺眼。他眯眼适应了一会儿,四下张望。雪野寂静,只有风掠过枯草的沙沙声。
没急着下山。他抱着矿石,绕到野坡另一侧,找了处背风的岩凹,把矿石藏进去,用积雪和枯草盖好。做了个不起眼的标记——三块石头叠成个小塔。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下山。脚步轻快了些,但心还悬着。
回到镇里,已近午时。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刘书铺。
刘老头正在柜台后打盹,听见门响,睁开惺忪睡眼:“哟,逐小子?赎书来了?”
“还没到日子。”陈逐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刘先生,跟您打听个事。”
“说。”
“您这儿……收矿石吗?”
刘老头瞌睡一下子醒了。他坐直身子,上下打量陈逐,眼神锐利起来:“什么矿?”
“锡。”陈逐吐出这个字,喉咙发干。
刘老头没立刻接话。他慢慢从柜台下摸出旱烟杆,填上烟丝,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铺子里弥漫开来。
“逐小子,”他缓缓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知道还问?”刘老头摇头,“我这儿是书铺,只收书、卖书、代写书信。矿石?那是官家的东西,碰不得。”
陈逐站着没动。
刘老头又吸了口烟,透过烟雾看他:“你缺钱?缺多少?”
“一两九钱。二十七天。”
“所以就想走这歪路?”刘老头嗤笑,“你祖父要知道——”
“我祖父要知道,”陈逐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的孙子为了给他儿媳抓药、为了保住邻居两亩活命田,去后山捡了点没人要的矿渣,他不会说我走歪路。”
刘老头怔住了。烟杆停在嘴边,烟雾缭绕。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烟:“……矿渣?”
“对。”陈逐盯着他,“捡的。老矿洞边上,散落的,没人要的。”
两人对视。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刘老头终于放下烟杆,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张望了一眼,关上门,插上门栓。他走回来,声音压得更低:“有多少?”
“三四斤。成色……我不懂,但看着比一般的矿渣好。”
刘老头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台:“锡价,官价一斤八百文。黑市……能到一两二钱。但你这是原矿,没炼过,杂质多。炼一斤纯锡,得三斤原矿不止。还得找炼炉,风险更大。”
陈逐心算着。三四斤原矿,就算出产一斤锡,黑市价一两二钱。去掉炼制的成本和风险,落到手里能有八百文就不错了。
不够。还差得远。
“而且,”刘老头接着说,“黑市不是你想卖就能卖的。得有门路,得信得过。否则,人家吞了你的货,你都不敢声张。”
陈逐默然。
“这样吧。”刘老头看着他,“东西,你先别动。我帮你问问。有信得过的路子,再跟你说。但丑话说在前头:第一,我只问,不沾手。第二,无论成不成,你都得闭紧嘴。第三,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路子,走多了,必死无疑。”
陈逐点头:“我明白。谢刘先生。”
“别谢我。”刘老头摆手,“我是看在你祖父面上,还有……”他顿了顿,“这世道,把人逼到这份上,谁也别笑话谁。”
从书铺出来,日头已经偏西。陈逐没回家,拐去了镇东。药铺门口排着两三个人,都是抓药的。老孙头在柜台后忙得额头冒汗,看见陈逐,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
等前面的人都走了,陈逐才走过去。
“孙伯,我娘那药……有没有再便宜点的方子?”
老孙头擦了擦汗,看着他:“逐小子,不是我不帮你。药再便宜,那就不是药了,是草根树皮,吃不死人,也治不了病。”
陈逐没说话。
老孙头叹口气,从柜台下拿出个小纸包:“这是我自己配的散剂,桔梗、甘草为主,加点陈皮。化痰止咳有点用,治本不行。十文一包,你先拿三包去。”
陈逐掏出三十文——是昨天和今天攒下的工钱,还没捂热。
老孙头接过钱,却没立刻给药。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逐小子,有句话……你娘那病,光靠药,拖不了多久。”
陈逐喉咙发紧:“我知道。”
“得吃好的,得暖。”老孙头声音更低了,“我听人说……后山阳坡,有些野党参,年份浅,但挖来炖汤,补气。这个时节,叶子落了,不好找,但根还在。”
陈逐猛地抬头。
老孙头别开视线,低头包药:“我就是随口一说。山里有狼,封山令也还没撤,你……自己掂量。”
药包塞进陈逐手里,沉甸甸的。
走出药铺时,天色已经暗了。风又起了,卷着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生疼。陈逐把药揣进怀里,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纸包的棱角。
他没直接回家。绕到镇子北边,靠近军营的地方。那里有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是营里低级军官和有些门路的辅兵住的。王队正家就在其中一间。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影晃动。陈逐在巷口阴影里站了一会儿,看见门开了,王队正送个人出来。那人穿着普通的棉袍,但腰板笔直,走路姿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那人拱手走了。王队正站在门口,望着那人背影,半晌没动。灯光照着他半边脸,那道刀疤在阴影里更显狰狞。
陈逐正要转身离开,王队正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射向他藏身的阴影。
“谁?”
陈逐心里一凛,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定了定神,从阴影里走出来:“王队正,是我。”
王队正眯起眼,看清是他,脸上神色松了些,但眉头还皱着:“陈小子?躲那儿干什么?”
“路过。”陈逐走到光亮处,“想问问……张家的税,能不能再缓几天?”
王队正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干涩:“陈小子,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税是能缓的?今天缓张家,明天缓李家,后天我这队正就别干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跟你透个底。上头催得紧,不是为这点税银。是北边……可能要出事。”
陈逐心里一紧:“狄戎?”
王队正没正面回答,只含糊道:“反正,这几天都警醒点。你家那点税,赶紧凑齐。真闹起来,谁还顾得上你这个保人?”
他摆摆手,转身进了屋,门砰地关上。
陈逐站在冷风里,许久没动。
北边要出事。
王队正的话在耳边回响,和老韩头、刘老头那些零碎的暗示拼在一起,渐渐显出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
他慢慢往回走。路过李记货栈时,看见后院灯火通明,有车马进出。几个伙计忙着搬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两人抬一个还吃力。
箱子上没有标记。
但陈逐闻到了——顺着风飘来一丝极淡的、铁锈和油脂混合的气味。
是军械。
他脚步没停,低着头快步走过。
回到家时,王氏已经睡下了。陈大柱坐在炕沿上,就着油灯的光修补一张破渔网——虽然朔风镇附近没有大河,但有些水塘,冬天凿冰捕点小鱼,也能贴补。
看见陈逐回来,他抬头:“州府去了?”
“去了。”陈逐脱了夹袄,抖落上面的雪沫子,“接了点抄书的活儿,过几天去取材料。”
陈大柱“嗯”了一声,没多问。他低头继续补网,手指粗大笨拙,却把破洞织补得密密实实。
“爹,”陈逐忽然问,“您当年在辅兵营,碰过军械库吗?”
陈大柱手一顿,针差点扎到手指。他抬头,目光锐利:“问这个干什么?”
“就……好奇。今天路过货栈,看见他们在搬箱子,闻着像铁器。”
陈大柱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碰过。每年秋冬,都要清点、上油、修缮。刀、枪、箭镞、甲片……”他顿了顿,“还有弩。”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陈逐听清了。
弩。军国重器,管制比刀枪更严。
“弩也修?”
“修得少。那东西精巧,一般不动。”陈大柱停下手里活儿,看向儿子,眼神复杂,“逐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陈逐点头:“我明白。”
他没再问。吹熄油灯,躺到草铺上。黑暗中,眼睛睁着。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后山洞里的青灰矿石、刘老头吞吐的烟雾、老孙头那句“野党参”、王队正说的“北边要出事”、李记货栈后院沉甸甸的箱子、父亲口中那个“弩”字……
还有怀里那三十文药钱,和二十七天后的一两九钱。
像无数条线,纠缠在一起,理不清,却都勒在脖子上,越收越紧。
他翻了个身,手碰到草铺下藏着的箭镞。冰凉,坚硬。
窗外风声呜咽。
像山在哭。
像这世道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