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海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冷得像刀。
我不会游泳，也没挣扎。
救生艇上的人影越来越模糊。
妈妈趴在船边，朝我伸出手。
“知意！抓住妈妈！”
她的手离我很远。
我抬了一下胳膊。
可海浪一卷，我立刻沉了下去。
耳边的声音全被海水吞没。
窒息其实很难受。
海水灌进鼻腔和喉咙，肺像被生生撕开。
身体本能地想往上浮。
可我忽然想起心理医生问我的问题。
如果活下来的机会只有一个呢？
我当时说，留给别人。
原来我真的做到了。
意识消失前，我最后看见的，是妈妈摘下了自己的救生衣。
她疯了一样想跳下来。
却被爸爸拦腰抱住。
“放开我！我要救知意！”
“她不会游泳！她会死的！”
哥哥也扑到船边，伸手去抓海面。
“沈知意，你回来！”
“救生衣给你！我把我的给你！”
他终于想把好东西给我了。
可已经太晚了。
我沉进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海底很黑，也很安静。
我闭上眼，再也没有浮起来。
救援船在半个小时后赶到。
妈妈第一个被拉上去。
可她刚踩上甲板，就扑通一声跪在救援人员面前。
“海里还有人！”
“我女儿还在下面！”
“求求你们救她，她才十八岁，她不会游泳”
搜救人员立刻询问落水位置和时间。
爸爸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因为没人记得我从哪里掉下去的。
当时风浪太大。
所有人都在保护自己。
只有妈妈记得一个大概的方向。
她指着漆黑的海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就在那里。”
“她掉下去之前还冲我笑了。”
“她让我别怕”
说到这里，妈妈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搜救艇、直升机和潜水员找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海面终于恢复平静。
沈明珠裹着毛毯坐在角落，小声哭着。
“妈妈，对不起。”
“我当时太害怕了，才抱着救生衣不肯松手。”
“我不知道姐姐真的会跳下去。”
没有人理她。
哥哥坐在甲板上，身上的救生衣还没脱。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胸前的卡扣。
过了很久，他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沈明珠吓得哭声一停。
哥哥又扇了一下。
然后一下接着一下，越来越重。
“她不会游泳。”
“我知道她不会游泳。”
“我为什么要穿上？”
他像疯了一样撕扯救生衣。
“我游泳拿过奖，我穿什么救生衣！”
“该下去的人是我！”
“该死的人也是我！”
爸爸冲过去按住他。
“够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哥哥抬起血红的眼睛。
“那你呢？”
“你为什么不把你的给她？”
爸爸僵住了。
两个人彼此瞪着。
谁也说不出话。
他们都穿着救生衣。
他们都活着。
只有我把活命的机会让了出去。
早上七点，潜水员送上来一只鞋。
白色帆布鞋，鞋边已经开胶。
妈妈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回沈家时穿的鞋。
她说要扔掉，我偷偷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
因为还能穿。
妈妈抱住那只湿透的鞋，跪在甲板上哭得撕心裂肺。
“知意，妈妈不要鞋。”
“妈妈要你回来！”
“你回来抢啊！”
“你不是答应爸爸，要学着争吗？”
“为什么连命都不要！”
没人能回答她。
下午两点，潜水员终于发现了我。
我被卡在一片礁石旁。
身体安安静静地蜷缩着，双手抱在胸前。
像是害怕占太多地方。
救援人员把我放到担架上时，妈妈扑了过来。
她摸了摸我的脸，又摸了摸我的脖子。
“还是软的。”
“身体还是软的，肯定能救。”
“医生呢？快给她做人工呼吸！”
医生跪在旁边检查。
心跳、呼吸、瞳孔。
最后，他拉开妈妈死死抓着我的手，将白布盖过我的脸。
“沈夫人，请节哀。”
“落水时间太久，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妈妈愣愣地看着那块白布。
下一秒，她猛地将白布掀开。
“你胡说！”
“她只是睡着了！”
“知意从小就懂事，她不会舍得让妈妈难过！”
妈妈紧紧抱住我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可这一次，不管她怎么哭，我都没有睁开眼。
我死了。
死在他们每个人都有救生衣的那个晚上。
死在了我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