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的灵魂飘在担架上方。
低头时,正好看见妈妈抱着我的尸体。
她不肯松手。
救援人员想把我送进冷藏舱,她就像疯了一样护住我。
“不能放进去。”
“知意怕冷。”
“她五岁的时候就差点冻死,你们不能再冻她!”
医生无奈地劝:“沈夫人,人已经走了。”
“没有!”
妈妈尖叫着打断他。
“她刚才还在对我笑!”
“她只是呛了水,只要把水吐出来就好了!”
妈妈把我翻过来,一下一下拍打我的后背。
海水顺着我的嘴角流下来。
我的脑袋无力地垂在她肩上。
她却像看见希望一样,激动地喊:
“你们看,她吐水了!”
“她还活着!”
爸爸背过身,肩膀剧烈发抖。
哥哥跪在旁边,伸手握住我的手。
刚碰到,他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太冷了。
死人当然是冷的。
沈明珠站在几步外,裹着救援人员给的毛毯。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红着眼走过来。
“妈妈,姐姐已经死了。”
“你一直抱着她,也没有用。”
妈妈拍打我后背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你说谁死了?”
沈明珠被她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而且,姐姐是自己跳下去的,没人逼她。”
甲板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哥哥猛地站起来。
“你再说一遍?”
沈明珠吓了一跳。
“本来就是。”
她攥紧毛毯,委屈地哭了。
“救生衣只有四件,我也不会游泳。”
“姐姐自己不想争,难道也要怪我吗?”
“啪!”
哥哥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
这是他第一次打沈明珠。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哥哥?”
“你凭什么说她不想争?”
哥哥浑身都在发抖。
“她敢争吗?”
“她刚回家时,连红毯都不敢踩!”
“一间卧室,你哭两声,她就让给你。”
“一条项链,你多说一句,她就摘下来。”
“连爸爸给她的股份,她都觉得该是你的!”
他指着我身上的白布,声音越来越哑。
“她活了十八年,根本没人教过她可以争!”
“我们嘴上让她争,可每次她刚伸手,你就哭!”
“然后我们所有人都去哄你!”
沈明珠哭着摇头。
“我没有让她跳海。”
“我只是太害怕了。”
“你们也穿了救生衣,凭什么只怪我?”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了三个人心里。
哥哥僵在原地。
爸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妈妈低头看向我的脸。
他们当然没资格怪沈明珠。
最后一件救生衣被她抢走时,他们谁都没有阻止。
他们只是看着我。
等着我像过去每一次那样,主动说没关系。
所以我真的说了。
我说,我不抢。
妈妈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爸爸的衣领。
“你不是说,好东西都先紧着她吗?”
“你为什么不给她?”
爸爸嘴唇发白。
“我我以为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
妈妈嘶吼出声。
“让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跳下去,就是你的办法吗?”
爸爸踉跄着后退。
“我没想让她跳。”
“我只是没反应过来。”
“她动作太快了”
“她不快!”
妈妈哭着打断他。
“她翻过栏杆的时候,我们都看见了!”
“她还回头跟我说了两句话!”
“我们有时间拉住她!”
“可我们谁都没动!”
爸爸彻底说不出话了。
哥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当时他离我最近。
只要松开沈明珠,往前迈一步,就能抓住我。
可他没有。
他怕沈明珠摔倒。
却眼睁睁看着我掉进了海里。
搜救船靠岸时,沈家的人已经等在码头。
管家看见被白布盖住的担架,脸色瞬间变了。
“大小姐呢?”
没有人回答。
妈妈抱着我的鞋,跟在担架旁边。
走了几步,她突然转过身,冲回救援船。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找沈明珠。
可她只是跪在我跳海前坐过的位置,一寸一寸摸索。
最后,她从座椅下面捡起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被海水泡烂的蛋糕。
那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分到的生日蛋糕。
也是我一口都没吃到的生日蛋糕。
妈妈把它捧在掌心,哭得弯下了腰。
“知意还没吃。”
“她的生日蛋糕,一口都没吃。”
“我们怎么能让她走呢?”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爸爸和哥哥。
“她到死,都没拿到过一件真正属于她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