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的尸体被送进了医院。
妈妈一路抓着担架不肯松手。
护士想把她拦在门外,她却死死扒住门框。
“我要陪她。”
“她一个人会害怕。”
护士看了一眼白布下的我,声音轻了些。
“沈夫人,这里是停尸间。”
“家属不能进去。”
妈妈像是没听懂。
她茫然地问:“停尸间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爸爸走过来,想把她拉开。
妈妈却猛地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你就是这么拉着我的!”
“知意掉下去的时候,我明明可以跳下去救她,是你抱住了我!”
爸爸僵在原地。
“当时风浪那么大,你跳下去也会死。”
“那就一起死!”
妈妈嘶吼出声。
“她一个人在海里该多害怕!”
“她才刚回家三天,还没叫过我一声妈妈!”
走廊里死一般安静。
爸爸低下头,眼泪砸在地板上。
医生从里面出来,将一张物品清单递给他们。
“这是死者落水时随身携带的东西,请家属确认。”
一个透明袋子里,装着几样东西。
一部进水的旧手机。
十几块零钱。
一根断掉的皮筋。
还有一张被海水泡得发皱的心理治疗卡。
妈妈颤抖着拿出那部手机。
屏幕已经碎了。
技术人员帮忙导出数据后,里面没有游戏,没有照片,也没有任何朋友的联系方式。
通讯录里只有五个人。
爸爸。
妈妈。
哥哥。
沈明珠。
还有心理医生。
前四个人的备注前面,都加了“沈家”两个字。
沈家爸爸。
沈家妈妈。
沈家哥哥。
沈家妹妹。
哥哥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
“她为什么要这么备注?”
没人回答。
因为我从来没觉得,他们真的是我的家人。
手机备忘录里,只有一份很短的清单。
【回家后要注意的事。】
【一,不碰明珠的东西。】
【二,不让爸爸妈妈为难。】
【三,哥哥不喜欢我,少在他面前出现。】
【四,饭不要吃太多。】
【五,如果家里待不下去,就自己走。】
最后一条是出海前一天写的。
【他们说,生日那天的好东西都属于我。】
【可以试着相信一次。】
哥哥看到这里,突然抢过手机。
他一遍遍翻着备忘录,像是不相信只有这么几句话。
“没有了?”
“她就没写过别的?”
技术人员摇头。
“没有。”
哥哥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她为什么说我不喜欢她?”
他红着眼看向爸爸妈妈。
“我只是说了她几句。”
“我没想赶她走。”
妈妈突然笑了。
那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把答应送给她的项链拿走了。”
“她签下股份时,你站在明珠身边,一句话都没替她说。”
“她钻到桌子下面捡东西吃,你问她能不能正常一点。”
妈妈死死盯着他。
“沈砚,你什么时候让她觉得,你喜欢过她?”
哥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跌坐在长椅上,双手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医生又递过来一份检查报告。
“家属签一下字。”
“死者胃里几乎没有食物,只有少量海水。”
妈妈愣住了。
“怎么会没有食物?”
“她中午明明参加了生日宴。”
医生翻开记录。
“根据胃内容物判断,她最后一次正常进食,应该是昨天晚上。”
妈妈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泡烂的蛋糕。
她这才想起来。
早上为了穿礼服,我没吃饭。
中午刚切好蛋糕,沈明珠就说喘不上气。
所有人忙着照顾她。
后来风浪来得太快,也没人问过我饿不饿。
我十八岁的生日宴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可我一口都没吃到。
爸爸扶着墙,缓缓蹲了下去。
“她不是最喜欢捡剩下的吗?”
“桌上那么多东西,她为什么不吃?”
我的灵魂飘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因为那是我的生日宴。
他们说,所有好东西都只属于我。
可属于我的东西,我反而不敢碰。
停尸间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护士拿着一件换下来的白裙子走出来。
裙子胸口沾着已经洗不掉的奶油。
妈妈扑过去,将裙子死死抱进怀里。
“这是我给她买的。”
“她终于肯穿一次新衣服了。”
护士迟疑了一下,小声说:
“沈夫人,刚才整理遗体时,我们发现死者裙子里面还穿着一件旧衣服。”
她将另一只袋子递了过来。
里面装着我从养父母家穿来的旧衬衫。
领口洗得发白,袖子短了一截,后背还破了个洞。
妈妈盯着它看了很久。
“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穿了新裙子,为什么里面还套着旧衣服?”
心理医生站在走廊尽头,声音沉重。
“因为她随时准备把新衣服脱下来,还给你们。”
妈妈的身体猛地一颤。
医生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她从来没有相信过,那些好东西真的属于她。”
“包括你们。”
“也包括她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