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妈妈最终还是被允许进了停尸间。
她进去前,一遍遍整理头发,又用冷水洗了脸。
“知意不喜欢给人添麻烦。”
“我不能哭得太难看,吓着她。”
可当白布被掀开,她还是瞬间跪了下去。
我安静地躺在冷藏床上。
脸上的海水已经擦干净了,头发也被护士梳理整齐。
除了脸色太白,看起来就像睡着了。
妈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冰冷的触感让她狠狠一颤。
“知意,妈妈来了。”
“这里太冷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没人回应。
她俯下身,把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拼命想用体温将它捂热。
可捂了很久,那只手依旧僵冷。
入殓师过来给我换寿衣。
脱下旧衬衫时,我身上的伤疤也露了出来。
手臂上有烟头烫过的圆形疤痕。
后背布满细长的棍痕。
右侧肋骨有一处明显凹陷,像是骨头断过后,没有及时治疗,自己长歪了。
妈妈死死盯着那些伤,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这些是怎么来的?”
入殓师沉默了一下。
“看痕迹,都是旧伤。”
“有些至少十年以上。”
爸爸撑着墙,脸色惨白。
他们只知道我被抱错了。
只知道我在孤儿院待过,后来又被一户人家领养。
却从来没认真问过,那十八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们把我接回来以后,忙着补偿,忙着塞给我他们认为最好的东西。
没人问过我怕什么。
也没人问过我疼不疼。
哥哥看见我手腕上的疤,突然伸手去碰。
还没碰到,就被妈妈狠狠推开。
“别碰她!”
哥哥踉跄着后退,眼睛瞬间红了。
“妈,我只是想看看。”
“活着的时候你不看,现在看什么?”
妈妈挡在我面前,像护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钻进竹筐的时候,你嫌她丢人。”
“她吐血的时候,你说她故意折腾。”
“她跳海的时候,你抱着明珠不放。”
“现在她死了,你倒想当哥哥了?”
哥哥脸色灰败,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错了。”
“知意,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一下一下扇自己的耳光。
“哥哥把救生衣给你。”
“项链也给你,股份也给你。”
“你起来抢一次,好不好?”
我的尸体安静地躺着。
这次,他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我面前,我也不会要了。
停尸间外忽然传来哭声。
沈明珠被管家带了过来。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还留着哥哥打出的指印。
“爸爸,妈妈。”
“我知道你们怪我,可姐姐的后事总要处理。”
“游艇出事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外面全是记者。”
爸爸疲惫地闭了闭眼。
“你先回家。”
沈明珠咬住嘴唇。
“那我的身份怎么办?”
“姐姐死了,认亲宴也没正式结束。网上现在都在说,我抢了真千金的救生衣,逼死了她。”
她哭着拉住爸爸的袖子。
“你们能不能出面解释一下?”
“就说姐姐是自己跳下去的,跟我没有关系。”
停尸间里安静得可怕。
爸爸一点点低下头,看着她拉住自己的手。
“知意的尸体还在里面。”
“你现在只担心网上怎么骂你?”
沈明珠哭得更凶。
“可她已经死了!”
“活着的人总要继续生活啊!”
“啪!”
这一次,打她的人是爸爸。
沈明珠被扇得摔在墙上,难以置信地捂住脸。
爸爸浑身发抖,眼里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滚。”
“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沈家的女儿。”
沈明珠彻底慌了。
她扑过去抱住爸爸的腿。
“爸爸,我才是陪了你们十八年的人!”
“姐姐回家才三天!”
“难道一个死人,比我十八年的感情还重要吗?”
妈妈缓缓从停尸间里走出来。
她手里抱着我的旧衬衫,神情空洞得吓人。
“是。”
“她比你重要。”
“可惜我们明白得太晚了。”
沈明珠还想哭求,妈妈却让保镖将她拖了出去。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管家这时捧着一个快递盒匆匆赶来。
“夫人,这是刚送到家里的。”
“寄件人是大小姐以前待过的孤儿院。”
盒子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沈知意十八岁生日礼物。】
妈妈颤抖着拆开。
里面没有贵重东西。
只有一双手织的红色手套,一罐水果糖,还有一台老旧的录像机。
录像机里只有一段视频。
画面中的我大概五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裹着破报纸。
院长问我:“知意,新棉衣为什么不穿?”
小小的我缩在纸箱里,冻得牙齿打战,却还认真回答:
“穿坏了就没有了。”
“我先留着。”
“等有人真的想要我的时候,我再穿给他们看。”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妈妈抱着那双迟到了十三年的红手套,终于崩溃大哭。
“知意,有人想要你。”
“妈妈想要你啊。”
可停尸间里,再也没有人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