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下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墓园里站满了人。
妈妈不许任何人为她撑伞。
她跪在墓碑前，亲手把泥土一捧捧埋在我的棺材上。
每落下一捧土，她就说一句对不起。
说到最后，十根手指全磨出了血。
爸爸想拉她起来。
她却死死抱住墓碑。
“知意怕黑。”
“你们都走了，她一个人怎么办？”
哥哥脱下外套，盖在冰冷的墓碑上。
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东西主动让给我。
可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我的灵魂飘在他们身后，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从认亲宴的监控里截下来的。
镜头里的我没有笑。
因为回到沈家以后，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给我拍一张真正的全家福。
沈明珠因涉嫌故意杀人被调查。
可她没有亲手推我下海，最终只能以其他罪名获刑。
宣判那天，她在法庭上哭得撕心裂肺。
“不是我杀的！”
“沈知意自己不想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妈妈坐在旁听席，平静地看着她。
“你说得对。”
“她是不想活了。”
“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是凶手。”
保姆故意调换孩子的证据也被找到。
当年的养父母因为虐待、非法拘禁等罪名被逮捕。
他们在审讯室里还在骂我。
“那丫头就是个闷葫芦！”
“打她都不知道躲，不知道喊，谁知道她这么金贵？”
爸爸听完录音，在车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卖掉了沈家一半产业。
所有钱都用来成立儿童救助基金。
基金的名字叫“知意”。
项目负责人问他，基金的宣传语写什么。
爸爸沉默很久，只写下一句话。
【每一个孩子，都值得被坚定地选择。】
妈妈搬去了我待过的孤儿院。
她睡我睡过的旧床，吃我曾经舍不得吃的饭。
每年冬天，她都会亲手给孩子们发新棉衣。
看见有孩子把衣服往后藏，她就会蹲下来，哭着告诉他们：
“穿吧。”
“穿坏了，还有新的。”
“好东西不是只有别人能拿。”
哥哥退出了沈氏管理层。
他把那件救生衣挂在房间最显眼的位置。
每天睁开眼，就能看见。
后来，他成了海上救援队的一员。
第一次执行任务时，他从海里救上来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女孩浑身湿透，抱着救生圈哭。
哥哥跪在甲板上，为她做了很久的心肺复苏。
女孩吐出海水，睁开眼的那一刻，他突然抱住她，哭得像个疯子。
“活下来。”
“求求你，一定要活下来。”
他救回了很多人。
却始终救不回那个离他只有一步远的妹妹。
我的房间一直保留着。
床上的被子每天有人更换。
衣帽间里一年四季都挂着新衣服。
妈妈还是会买适合我的东西。
一双鞋，一条裙子，偶尔是一块不含坚果的小蛋糕。
蛋糕的第一块永远放在我的照片前。
没人敢动。
他们终于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了我。
可放到坏，也等不到我回来。
我死后的第三年，妈妈在墓园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了我。
我还是十八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站在很远的地方。
妈妈哭着朝我跑来。
“知意，跟妈妈回家。”
“房间是你的，股份是你的，所有东西都是你的。”
我看着她，轻轻摇头。
小时候，我想要一件新棉衣。
后来，我想吃一次桌上的肉。
回到沈家后，我想要一块只属于我的生日蛋糕。
可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妈妈。”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她。
也是最后一次。
她听见这两个字，瞬间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冲她笑了笑。
“下辈子，我想先选自己。”
白光从身后亮起。
妈妈拼命朝我伸手。
“知意，别走！”
“妈妈还没补偿你！”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这一生，都在捡别人剩下的东西。
剩下的衣服。
剩下的饭菜。
剩下的爱。
直到最后，连活命的机会，我也让给了别人。
可下一世，我不想再等谁来选我了。
我会穿最喜欢的新衣服。
吃蛋糕的第一块。
拿走最大的苹果。
如果只剩下一件救生衣，我也会牢牢抱在怀里。
因为我终于明白。
这世上最不该被我放弃的好东西。
原来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