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
有沈池的帮忙,亲近太子变得很容易。
太子遇到麻烦的时候,沈池给我通风报信,我则适时出现助太子脱困,表演一出兄友弟恭的大戏。有时是在课业繁重时帮他作文章,有时是在廉王顶撞他时夹枪带棒阴阳怪气一番,有时是在父皇赞赏瞿王而贬损他时说些好话。太子是个很容易感动的人,渐渐也请我去东宫多走动。
入冬时,我发现太子只要受冷风一吹,就连连咳嗽,用过的帕子上有白色粘液,还不时捂着胸口大口呼吸,虽人前竭力忍耐,但已现出些病弱之态,我询问他也只说无事。
我不便逼问却亲自去文渊阁借出许多医书,又吩咐沈池从书肆搜罗许多冷僻的医书乃至专门汇总民间医药偏方的书给我。我昼夜研读这些医书,发现了太子的病症为何。
《医学正传》中记载:“喘促喉中如水鸡响者,谓之哮。”又有《证治准绳》中载:“以胸中痰多,结于喉间,与气相博,随其呼吸呀呷于喉中作声。”此病名为哮症,每发六七日,轻则三四日,或一日,或半月,起居失慎,则旧病复发,遇冷更重。正与太子的症状相符。从前并未听说太子有此症,想来是近两年中才患,不张扬出去是怕威胁储君之位。眼下正是我表现忠心的时机。
太子发病时在东宫闭门不出,我谎称借书去他殿中探病。
“太子哥哥得的是哮症吧?”待殿中无人时,我问。
“你怎么知道?”他面露惊疑之色。
“太子哥哥莫惊。弟是看太子哥哥近日病弱,私下查了医书才知道的,从未告诉旁人。太子哥哥可曾找御医瞧过?”我笑了笑。
“我是今春才患此症,母后只请过一位御医瞧了,并未请太医院会诊。发病时也只吃些三子养亲汤,服些控涎丸。”太子叹了口气。
“其实此病并非不治之症。弟前些时候读了许多医书,其中记载了几种民间偏方,对身体有益无害,且材料十分常见易得,纵然使用也不惹人猜疑。太子哥哥或可一试。”我正色道。
“是什么方剂?”
“一种是将粗盐炒热,热敷于肺俞穴,可以温阳散寒,化痰为水。一种则是内服煮沸的醋蛋液,发病时连服三剂,可以痊愈。此二方皆是无毒之物,太子哥哥不妨试试。”我斟了一盏茶递给太子。
太子饮下茶,沉吟半晌;“的确可以一试。只是......”他抬眸看我。
“太子哥哥放心,弟会守口如瓶,绝不与人多说半字。”我笑。
“三弟为何肯为我做这些?”他轻声问。
我表现出黯然神伤之色;“弟自母妃去后,遍尝宫中冷暖,父皇从不对弟青眼相加,廉王又时常咄咄相逼,瞿王也不与弟亲近,唯有太子哥哥愿意对弟平等相待。有什么吃食器物从不曾忘了弟。都说皇室子弟多有兄弟阋墙,可弟独独渴望这一分温情。”我说得半真半假,眼中蓄泪望着太子。
太子声音中有几分哽咽;“我在宫中又何尝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常有高处不胜寒之感。难为三弟有一片真心,我临朝理政之后,绝不辜负三弟的情谊。”
此后太子对我更加倚重。
可我始终不明白为何我表现出的与世无争可以骗过太子,却瞒不过阿沁。
后来我对此问过她,彼时她坐在石头上将一对纤纤玉足放在镜心湖中戏耍,还用手舀起湖中水泼洒,白玉珠串已可正好卡在手腕处。
“王爷平时对太子殿下如何自称?”她笑得心不在焉似的。
“一向自称为弟。”我答。
“那王爷可有注意,太子平时对我们这些同窗如何自称?”她依旧兀自玩着水。
“应是...我?”我思忖片刻回答。
“对,是‘我’,不是‘孤’,也不是‘本宫’。”她转过头来,神色几分认真;“王爷可曾注意到平日对旁人如何自称,对我又多是如何自称?”她淡笑。
“对旁人自然自称‘本王’,对你...”我好像有些懂她的意思了。
“阿沁在王爷心中是什么人?”她笑容明媚,眸中星光点点。
我心中一颤,笑道;“阿沁是本王心中极为重要的人。”
她笑容依旧:“可王爷可曾留意?即使对着心中重要之人也多自称‘本王’?”
我沉默不语。
“我始终记得,幼年时与王爷在镜心湖初遇,王爷对阿沁说的第一句话是‘叫我殿下’。后来与王爷熟识,王爷也多是自称‘本王’。”她笑着抬起脚,溅出一串水花。“太子是个性格温吞之人。对他而言,作为太子只是他认为必须做的事,却不是他心中最为重要的事,所以宁可自称‘我’显得平易近人些。”
我笑;“看来阿沁眼里,太子更加可亲。”我有点害怕从她嘴里说出我心中的隐秘。
她笑笑,不接我的话,反说:“习以为常的事,正是心中最为紧要的事。王爷其实从不曾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尊卑。一个懒散寡欲,与世无争的人是不会把身份、尊卑时时放在心上的。”她舀起一捧水,又任其从指间流下;“王爷在课上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可最初我和王爷只讨论课业时,王爷却能对答如流、侃侃而谈。王爷其实在暗暗用功吧?是在用不争的姿态去争吧?”顿了顿,望着湖底:“就像这湖中之水,表面看来平静无波,其实流动不息,不舍昼夜。”
我笑着把她从石上拉起;“在你面前,我好像不曾穿着衣服。”
她笑着反握住我的手,眼睛明而亮:“但这又有什么关系。阿沁喜欢的就是这样的王爷,想要的也是这样的王爷。有欲望,有野心,不囿于世俗规矩。阿沁相信这样的王爷是可以带我出牢笼之人。”
她眼中的光亮直射入我的心底,我情不自禁地将她揽在怀里。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拥抱她,她是那么纤巧而柔软,发间散发的清香如早春的山茶花。清风吹绉一池春水。
是风动?水动?还是心动?我的心好像也变得轻飘飘的。
其实我送给她的白玉珠串上的十七颗珠子,是我未曾与她明说的承诺。我已取得太子的信任,待他临朝理政之后,我便是他的左膀右臂。到那时,我立下些功绩,便可在父皇面前说得上话,若再与太子表明心迹,他当不会夺我所爱,那时再请旨赐婚便不会是件难事。那时阿沁也该有十七岁了。而我,既可以得到相府的助力,也可以将她留在身边。
只要在此之前,不让太子娶到阿沁。
可谁又能想到,未来种种,皆不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