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
我永远忘不了及笄后的第一个上元夜,那一夜,在欢声笑语中,我险些永坠黑暗。
上元佳节,都城解除宵禁,帝后和太子亲自登上城中最高的雁别楼燃灯祈福,皇子公主们也可由侍从陪同出宫游玩。
寻常百姓家的男男女女涌到街市上观灯赏景,世家大族在此日洞开门户炫耀家资,相府的小辈们亦结伴外出。街市上行人如织,灯火通明,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一夜鱼龙舞。
城西的老君庙前搭起一丈高的花棚,棚顶铺上新柳枝,枝上挂满烟花爆竹。棚边立着盛满铁汁的熔炉和大风匣,十几个赤裸着上身的壮汉手中拿着花棒,将铁汁一棒接着一棒的击向棚顶,点燃柳枝上的爆竹烟花。一时间铁花飞溅,点点星火如瀑,爆竹鸣响,声振寰宇。隔着铁花火雨,我看见不远处一身墨绿常服眉眼含笑的宁王,他身边跟着打扮成文士模样的驷行和两名侍卫。这是一场约定中的“偶遇”。
他也看见了我,向我这边走来。我身边的长兄故作惊讶,堆起笑容道:“呀,宁公子也来看表演?”
“真巧,沈公子和沈小姐也在。”他笑得镇定自若,桃花眼中蕴藏璨璨星光,绵绵春水。我身边的几个家中姐妹没见过宁王,脸上皆浮现出惊艳之色。
“听说西市上一整条长街都是花灯,既然在此处和贵府的公子小姐相遇,不如同去看看?”他面向的是长兄,目光却是望着我。我对他清浅一笑。
西市长街果然张灯结彩,醉仙楼还挂出百盏题字花灯,邀路人解灯谜赢彩头。我们一行人也围过去瞧。
宁王扫了一眼面前的花灯,弯起唇角笑着看我:“这个灯谜很好。夫人何处去?独上柳梢头。”
“打二字?什么意思啊.....”我那二兄搔着头,满脸纠结。
长兄转着眼珠,冷哼一声:“胸无点墨的草包!猜不出就闷声瞧着!”二兄脸涨得通红。
宁王在驷行耳边说了一句。驷行分开人群,走到灯下的伙计面前:“我家公子猜出‘夫人何处去,独上柳梢头’的谜底是‘二月’两字。”身着彩衣的伙计笑得喜气洋洋:“小哥家的公子当真聪颖,正是此二字。”
长兄听到想了想随即摇头晃脑地对周围的弟妹们说:“果然如我所料。‘夫’字去了‘人’正是‘二’,而‘月’才上柳梢头。”
伙计指着案上的一堆东西道:“小哥在这里挑个彩头吧。”驷行转过脸看看宁王又看看我,拿起一个水仙花环;“就这个吧。”
宁王将花环轻轻戴在我头上,用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见的低声说:“春花不及卿卿。”我含笑不语。
长兄瞄了一眼我头上的花环,笑嘻嘻地对驷行说:“你快成你家公子肚子里的蛔虫了。”驷行不敢答话。
我不甘示弱,飞快地看了一眼花灯,选了一个最简短的谜面,走到伙计面前;“‘三十六时辰,打一字’谜底是‘晶’。”伙计咧嘴一笑;“姑娘蕙质兰心,正是此字。请挑个彩头吧。”我选中一把白纸折扇。转头对伙计说;“你家的灯谜都太简单了。不如我再还你一个灯谜?”伙计乐呵呵地拿出一盏无字花灯,摆在案上,递过笔墨;“姑娘尽管写来。”
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淡碧色衣裙,提笔写下“美人天然去雕饰,下着紫裙上青襦。打一字。”又在伙计耳边说了谜底,伙计高高兴兴接过我手中花灯,挂了上去。
我回到宁王身边,把折扇递到他手中。他笑着接过;“沈小姐的灯谜是夸自己的吗?”我扬眉抬起下颚,笑问;“公子觉得我不配?”他用扇骨轻敲了一下掌心:“沈小姐今日穿着正合此灯谜底。容颜却与之相反,娇艳若春桃。”
身后的三姐凑过来巧笑倩兮:“四妹的灯谜作何解?”
我刚准备解释,却听一人朗声对伙计说:“‘美人天然去雕饰,下着紫裙上青襦’的谜底是‘素’字。”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衫,脸孔严肃方正,给人以老成之感,身后跟着两三随从,竟是瞿王。伙计让他挑彩头,他只顺手拿了个平安福,便向着我们走了过来。
瞿王的目光在我和宁王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微微颔首道:“三哥,沈小姐。”
我给他道了个万福,宁王脸上笑意不减:“四弟来此处做何?”
瞿王面无表情:“平日少有出宫,今日恰好解禁,想出来看看京中百姓过得如何。”
宁王笑而不语。我心想:他竟然不讽刺一句‘四弟还真是替皇上太子操着社稷的心’,想来今日心情不错。
长兄似乎察觉到空气中的一丝尴尬,赶紧打哈哈:“舍下现有许多烟花爆竹,宁公子瞿公子不如赏脸来敝府瞧瞧?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一行人又转回相府门口,二兄很积极地去库房搬来烟花爆竹,长兄命人扫出一片空地,亲自引燃了一捆烟火。“嘭”的一声,烟花腾空而起,在空中绽开,状如一树柳条,又化作星星点点的金色消散。
瞿王面上浮现一丝笑意:“我见今日城中有好些人家都燃放此种烟花,听说名叫‘火树’。”
长兄陪笑道:“确似火树,这头一束烟花就当给诸位讨个好兆头。”
身后的三姐推我,笑道;“四妹,我听说点燃烟花在绽开的一瞬许愿就会心想事成。四妹刚好及笄,也要嫁与良人了,不如亲自求个百年好合。”
二兄也笑;“四妹自小胆大,却独独没放过烟花,不知可敢一试?”
我瞧不上这两人的嘴脸,又的确不曾放过烟花,见长兄第一束烟花并没出什么差错,便不疑有他。
遂上前挑出一捆‘火树’摆在空地上,宁王伸出手用扇柄拦了我一下,轻声说:“小心。”我笑笑:“无碍。”
我从长兄手中取过火石,点燃引线,远远地站开,等着烟花绽放,心中还默念了一遍要许下的愿望:惟愿自由,爱我所爱。
可那捆烟花半晌不见动静,我甚觉奇怪,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查看。
可就在这一瞬间,意外发生了。那烟花竟原地爆开,火星迸射,声裂天地,硫黄的气味骤然弥漫四散,我感到热浪扑面而来,有飞灰溅入我右眼中,带来一阵钻心刻骨的灼烧刺痛。我甚至来不及想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感到脑内一阵嗡鸣。火似乎燎去我眼睑上的一块皮肉,鲜血模糊了我右眼的视线。
在那烟花炸裂后的一息之间,有人扑倒了我,将我护在了身下。昏迷前,我双眼中的世界是墨绿和鲜红两色。
我醒转过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榻上。郡主坐在我的床边,父亲和长兄站在一旁。我左眼中的景象一切如常,右眼却感到异常干涩灼痛,眼前的景象好像蒙在浓雾中,床边琉璃灯发出的光却亮得炫目,刺得我流下眼泪。
我要伸手去揉,郡主却立刻抓住了我的手:“阿沁,别揉。你的眼睛还伤着,太医才用清水洗过用了药。”
眼泪不自主地涌出眼眶,我颤声问郡主;“母亲,我...我的眼睛怎么了?我的右眼看不清东西了。好疼,好疼啊母亲。”
郡主伸手抹去我颊上的泪水,声音有几分哽咽;“阿沁,你被烟花炸伤了眼睛。太医要你好好用药,再疼再痒也不要去揉。”
我紧紧抓着郡主的衣袖,就像在悬崖边抓住离自己最近的岩石;“母亲...母亲你告诉阿沁,我的右眼日后还看得见吗?我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做?”
郡主已说不出话,她只是紧紧握着我汗湿的手,我第一次见她眼中含泪。
父亲终于开了口,声音却辨不出悲喜:“好好用药是有望好转的。”
长兄的脸上有一点少见的愧色:“妹妹你就不要多想了,在屋中好生休养,一切自有父母为你决断。”
转日皇后派了一位宫中嬷嬷到府上垂询,好言安慰了我几句就走了。皇上传讯给父亲,叫我不必到上书房来了,在府中安然养伤便好。
我有好多日都是浑浑噩噩的,吃不下东西也睡不踏实,眼睛传来的剧痛无法忽视,好似要撕裂我的神魂。右眼始终罩着一团浓雾。我像是被活生生劈成两半,一半在清晰的世界中挣扎,一半在阴霾中感受灭顶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