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
某日我在晨光中醒来,看到案上摆着一个已经干枯的水仙花环,终于在连日混沌的意识中抢出一丝清明来。
我问小倩:“那日好像有人救了我,你知道是谁吗?”开口才发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小倩的眼睛有些红肿;“烟花炸伤小姐的时候,在场的人都乱了。奴婢也是后来听大少爷说是宁王殿下护住了小姐,才没受更严重的伤。”
“哦......”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想见他。“那他受伤了吗?”
小倩嗫嚅道:“奴婢也不知。那日府里都在忙着给小姐请太医,等奴婢安置好了小姐,宁王殿下和瞿王殿下都已经回宫了。”
“距离上元节过去几日了?”我从床上撑起身问道。
“有整整七日了小姐。”她在我背后放好软枕。
我努力平复心中起伏的情绪;“去拿一面镜子给我。”
“小姐...”小倩在犹豫。她的犹豫让我的信念更加坚定,我必须要看一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去...去...把镜子给我拿来,拿来!”
她抖着手递过铜镜,我只迟疑了一瞬,就把镜子举到自己面前。镜中的人面色灰败,右眼红肿,眼睑上还有一处变成了炭黑色,有拇指大小。
纵然我有所准备,却还是被惊到了,手中的镜子差点滑落。我何时竟变得这样丑了?
那一天,我对着花环上衰萎的水仙花,从早枯坐到晚。
对于我被烟花炸伤一事,父亲责问了府中采买烟花的下人,下人交代出此前采购烟花的烟火铺。长兄借典狱司职务之便去盘查了那家烟火铺,可他家老板却说知道来采购烟火的是相府的家丁,送去的都是最上乘的烟火,当时负责接货的管家也说亲自查验核对过,确实没有发现异常。仿佛一切线索都在证明只是因为我运气不好才落得今日这般下场。父亲责罚了负责采购烟火的家丁,此事便不了了之。
相国只让我在府中好生治眼睛,平时尽量不要出府走动,即使出府也要戴上兜帽和面纱,免得更多人知道相府四小姐毁了容,到时就更不好嫁人了。郡主对我说:“阿沁,你恐怕不能成为太子妃了,以后的日子也会艰难些,你自己就看开些吧。”我心中苦笑,我一心逃避做太子妃,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惨淡退场。
与我的失意正相反,二姨娘再度复宠,二兄被送去京中太学读书,三姐被郡主记在自己名下认作嫡女,父亲还赐给她好些金银珠宝。我不甘心此生都在院中萎顿,更不相信自己会如此背运。父亲不想追查,我就要自己查出真相。
我反复回想上元夜发生的一切,即使那会让我再次感受到痛苦。在反复的回忆中我渐渐清醒:那一夜点燃第一束烟花让我放下戒心的长兄可疑、主动搬来烟火的二兄可疑,和二兄一起挑唆怂恿我去点烟火的三姐同样可疑。我一定要查出究竟是谁要害我。
我时常让小倩以为我挑选胭脂水粉的名义出府,旁人只会以为我不甘心变成丑女所以借外物修饰容颜挽回昔日美色。其实我是让她去走遍京城每一家卖过“火树”这种烟花的烟火铺,多花银两打听有没有买主有过可疑的行为。七日后,小倩带回了我想要的消息。
“小姐,奴婢打听过了。‘火树’是去年研制年初才售出的新式烟花,城中只有九家烟火铺卖。其中有一家烟火铺的老板说,上元节前五六日,有个青年到他们店里,要买‘火树’而且特别要了一些研制失败有瑕疵的‘火树’。”她顿了顿,看看我的神色。
我压下心头窜起的火焰示意她继续说。
“老板跟他说那种有瑕疵的‘火树’弄不好会炸伤人,可他却说自家的地窖被淤泥堵住了,买这种烟火只是为了再炸个洞出来。老板就卖给他了。”大概是看出我表情越发扭曲,小倩的声音有些颤抖。
“继续说!老板对那人有没有什么印象?他长什么模样?知不知道家住何处?”我勉力使自己不至于喊出声。
“老板说过去多日他不记得那人长什么模样了,好像也就是个普通男子的长相,而且那人是自己傍晚来提的货。老板只记得那人穿得挺不错,出手也大方。他还以为是哪家员外家的管家来照顾自己生意。”小倩的声音越来越低。
“不可能,不可能!炸洞为何不用寻常火药,却偏要用有瑕疵的烟花?”我几乎目眦尽裂,胸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烧,右眼的疼痛愈加明显。
我捂着眼睛让小倩立刻去问守门的家丁,让他好好想想那两日有没有人晚归还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小倩回来禀告我,上元节前的那几日,二少爷都是落钥前才回来,还背着书箧,说是去向致仕回家做父子的文臣讨教学问。
我把手中茶盏摔在地上冷笑:“果然是他...他本就厌恶我,他和他同母妹又嫉妒我要成了太子妃,想着我要是炸成了瞎子,我那三姐就是相府最得势的小姐,何愁不嫁入豪门望族?”
小倩赶忙开门看看屋外的回廊上可有外人,见只有十四在院中打扫,才又关门说道:“小姐,可是我们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就是二少爷做的啊,又如何向相爷讨公道呢。”
我看着她无声冷笑;“我爹根本就没想查个水落石出,他才不想闹个家宅不宁惹外人耻笑。我二兄三姐正是料定了我即使查出什么也不能怎么样才会如此嚣张。”
我俯身捡起地上碎裂的茶盏,尖锐的瓷片割破掌心,我反而攥得更紧,看着血滴在地面上,冷笑连连:“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有嫌疑就够了,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二月初一,我午睡起来坐在镜前给自己的右眼上药,却听见有人用手指轻扣我的窗棂。
是谁?我已吩咐过小倩让她和十四晚膳之前都不要来烦我。
“谁?”我的声音很尖锐。
“阿沁,是我。”虽然那个声音很低,虽然只说了短短四个字,可我还是一听便知那正是我自上元夜分别后做梦都想见到的人。他怎么会出宫?他怎么会来相府?我不会是还在梦中吧?
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我颤抖着伸出手沿着影子的边际描摹:“王爷,是你吗?你来看我吗?”
“是。让我进去吧,我想看看你,和你说说话。”他转身欲推门。
明明知道隔着一道门闩,我还是感觉无比紧张。“别!等等!”我拿起手边一面蛟绡盖住头脸才打开门。
门外的人闪身进屋,隔着蛟绡我看见他似乎披着一件斗篷戴着兜帽。
他径自抱住我,身上清冽的气息将我瞬间笼罩:“阿沁,你还好吗?我很想你。”
我鼻尖一阵酸楚:“王爷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让沈池放我进来的,我实在想看看你。”他抚摸着我的脊背,声音有些低哑。
“你是私自出宫吗?皇上皇后不会怪罪你吗?”我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先别管这个,让我看看你的伤,你的眼睛怎么样了?”他放开我,欲摘下我面上的蛟绡。
“不!不!别看!”我惊慌失措地拂开他的手,连退数步,腰撞在案角,一阵钝痛。
他抢步要来扶我,我一手扶住桌案,一手推开他:“不,王爷你就站在那里吧。”
他顿住脚步,我颤声说:“我的右眼看不清东西了,现在变得很难看,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如此难看的样子。”
“怎么会?阿沁生得那样美...”他的声音很轻。
“不会再美了,以后都不会了......”我喃喃道。
可他竟直接走上前,伸手揽过我的腰,俯下头隔着蛟绡在我的唇上落下一吻。唇上的触感柔软冰凉,带着一点濡湿。好像有流电走过我的四肢百骸,令我不知所措。
他抬起头,温柔轻语:“我现在吻的就是我心中最美的女子,永远都是。”他的手指隔着蛟绡抚过我的脸,相触时带来微微的痒意。“既然你现在不愿,我就不看。”
我抬手去寻找他的眼睛,在他眼眶四周轻轻摩挲:“但愿你这双眼睛永远记住我最好看的样子。”陡然想起他护住我时可能受了伤,忙拉住他的手问:“王爷你护我时是不是也受了伤?伤在哪了?”
“的确受了些伤,你要看看吗?”
“我怕是看不清了...我能摸摸吗?”
“好。”
他一件件褪去上身的衣服,拉过我的手放在他的颈背上。
那是我第一次触碰到他衣服下的躯体,我曾以为它会像郡主屋中的瓷瓶一般光滑流畅。可指下摸到的却是一小片干燥、坚硬如皮革的焦痂,从颈后蔓延至上背。我心中一阵惊痛:“王爷,我......”
“无事,会好的。”他倾身再度抱了我一会儿。
“阿沁,酉时之前我必须回宫,不能久留。你要照顾好自己,有机会我再来看你。”他披衣起身。
“我已找到了害我的人,我们的伤不会白受。”我冷声道。
“谁?”
“日后你会知道的,眼下你先回宫吧。”
令人预想不到的是,半月后,皇上竟下旨命尚未及冠的宁王出宫立府,督建慈幼局,赐表字子衡,昭告天下使平民百姓避其讳。
我再见到宁王时,是他来相府和父亲商讨府邸的规制和兴办慈幼局之事。我瞧见三姐躲进正厅的围屏后偷看,面色绯红,连我走到她身侧也不曾察觉。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私下找到长兄说我要约见宁王。
长兄打量着我的脸:“从前他或许对你是有些意思,可如今你已成了这般模样,他又怎会再与你厮混?”
我冷笑;“长兄何时能做起他的主来了?长兄又怎么笃定他不肯再见我?”
他冷哼一声;“行行,我不管你。你且看凭着一张嘴会不会追回他的欢心。”
我笑:“这就不用长兄操心了。”
虽则如此说,心中却终究浮出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