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栏听曲,老祖宗的文化审美
沈逸靠在椅子上,翘着腿,努力做出一副熟练的样子。
其实两世为人,还头一回来这种地方的他,压根就心里虚的要命。
要不是荷包里那一千贯的交子,这会儿估计都快装不下去了。
“随便,绿姝姑娘你就唱你最拿手的就行。”
绿姝点点头,纤纤玉指拨动琵琶。
弦声叮咚,像珠子掉进玉盘里。
她开口唱起来,声音软软的,唱的是一首小令。
词是旧词,调也是老调,可经她这么一唱,倒有了几分新意。
沈逸眯着眼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虽是小调,可这嗓音却丝毫不比后世那些歌星差多少,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甚至让沈逸都有种明星在给自己单独开一场个人独奏演唱会般的感觉
飘,实在是飘了!
果然,老祖宗的文化审美,果然容不得质疑!
一曲终了,绿姝停下,抬眼看他。
“公子觉得如何?”
“挺好。”沈逸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绿姝愣了愣。
挺好?
就挺好?
她可是醉仙楼的花魁,多少人花几百贯就为听她唱一曲。
听完哪个不是赞不绝口,什么“此曲只应天上有”,什么“绕梁三日不绝”。
到了这位公子这儿,就一句“挺好”?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沈逸两眼。
这人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穿着月白长衫。
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眼皮半垂着,像是对什么都不上心。
可那双眼睛
偶尔抬起来看人一眼,里头却像藏着什么东西似的。
让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实在是太奇怪了
绿姝垂下眼,又拨动琵琶。
“那奴家,便再为公子献一曲。”
向来只会奏一曲的绿姝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再次拨动了琴弦。
而且这一回,她唱得比方才还要更加用心。
声音起起伏伏,把那股子哀怨唱得婉转缠绵。
那完全就是全身心投入啊!
唱完了,她再次满怀期待看向沈逸。
沈逸点点头:“嗯,不错。”
这回倒是多了个字,可这怎么感觉完全不像是在赞扬?
反而像是在
绿姝咬了咬嘴唇,忽然把琵琶放下了。
“公子,奴家斗胆问一句。”
“问。”
“公子是不是觉得奴家唱得不好?”
沈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没有,唱得真好。”
“那公子为何”绿姝顿了顿,“为何就只是‘挺好’、‘不错’?”
沈逸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这姑娘是嫌自己夸得不够狠?
他坐直了身子,把茶碗放下。
“姑娘,我问你。”
“你这琵琶,跟谁学的?”
绿姝答:“小时候跟师父学过几年。”
“师父怎么教的?”
“教指法,教音律,教怎么把曲子弹准。”
沈逸点点头,又问:“那你唱的词,是你自己写的吗?”
绿姝摇头:“奴家哪会写词,都是坊间流传的旧词。”
沈逸笑了。
“这不就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了指楼下台上那个正唱着的姑娘。
“你听她唱的,跟你的有什么区别?”
绿姝顺着看过去,听了一会儿。
“她她唱得没奴家准。”
“对。”沈逸回头看她,“你唱得准,弹得准,字正腔圆,挑不出毛病。”
“可然后呢?”
绿姝愣住了。
沈逸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姑娘,你这唱曲儿,就跟那厨子做菜似的。”
“火候够了,佐料齐了,摆盘也好看。”
“可吃进嘴里,总觉得差点什么。”
“差什么?”绿姝忍不住问。
沈逸看着她,忽然问:“你谈过情说过爱吗?”
绿姝脸腾地红了。
“公子公子说笑了,奴家是”
“是什么?”沈逸打断她,“你唱的那些词,写的都是什么?是离愁别绪,是相思刻骨。”
“可你自己都没经历过,怎么唱得出来那种滋味?”
“你只是在模仿,在复刻。”
“模仿得再像,也是假的。”
绿姝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沈逸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怪不得你。”
“这年头,能有几个人真经历过那些事儿?”
“能唱准了,就已经不错了。”
绿姝低着头,不说话。
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公子,您您能不能多说几句?”
沈逸一愣:“说啥?”
“说这唱曲儿的事。”绿姝往前挪了挪,“奴家从来没听过这些。”
“那些来听曲的,都说奴家唱得好。”
“可奴家自己知道,有时候唱着唱着,心里头空落落的。”
“今日听公子这么一说,奴家好像明白点了。”
沈逸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姑娘倒是有意思。
别人夸她,她不满足,非得找个人挑毛病。
他想了想,索性多说几句。
“姑娘,你知道这唱曲儿,最重要的是什么?”
绿姝摇头。
“是动心。”沈逸指了指自己胸口,“你得先让自己动心,才能让别人动心。”
“你唱离愁,你得想想自己有没有离过愁。”
“没有?那你就去想想,你小时候离开家,离开爹娘,是什么滋味。”
“把那个滋味挖出来,放到曲子里。”
“你唱相思,你就想想,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
“想得睡不着觉,想得吃不下饭。”
“把那个劲儿,唱出来。”
他说完了,绿姝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窗外楼下,台上的唱曲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屋里静悄悄的。
好一会儿,绿姝忽然站起来。
朝沈逸深深福了一礼。
“公子今日这番话,奴家记下了。”
沈逸摆摆手:“别,我就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听就行。”
绿姝摇摇头,认真道:“公子不是随便说说。”
“奴家唱了三年曲,今儿才头一回知道,这曲该怎么唱。”
她重新抱起琵琶,看着沈逸。
“公子,奴家再唱一首。”
“这回,奴家自己挑词。”
她低头想了想,忽然拨动琵琶。
这一回,调子跟方才不一样了。
没那么婉转,没那么缠绵。
反倒透着一股子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