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德茂的下场
庞德茂被押解进京那天,河间府的百姓挤满了街道。
不是来看热闹的。
是来骂的。
“庞扒皮,你也有今天!”
“还我血汗钱!”
“狗官,老天爷开眼了!”
烂菜叶子、臭鸡蛋、石头、泥巴,劈头盖脸砸过来。
押解的禁军士兵不得不举起盾牌,挡在庞德茂周围。
可挡得住石头,挡不住骂声。
庞德茂低着头,头发散了,官袍被扯烂了,脸上还糊着一片烂菜叶。
三天前,他还坐在太师椅上,翘着腿,喝着茶,盘算着一年能收多少银子。
现在他戴着枷锁,被绳子牵着,像条狗一样走在街上。
他想不明白。
一个水泥作坊,怎么就惊动了朝廷?
怎么就值得三司使亲自跑一趟?
怎么就值得三千禁军?
他抬起头,想看看四周。
一颗臭鸡蛋正砸在他额头上,蛋液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赶紧又低下头。
吴师爷走在他后面,情况更惨。
不知道谁泼了一桶粪水,从头浇到脚。
吴师爷干呕了几声,差点晕过去。
旁边一个老太太啐了一口。
“呸!助纣为虐的东西,死了下地狱!”
吴师爷连头都不敢抬。
陈从信骑着马走在前面,面无表情。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
贪官倒台,百姓欢送。
可欢送完了呢?
下一个贪官上来,还是一样。
除非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赵普跟他说的话。
“陈大人,陛下说了,庞德茂的案子要办,可更重要的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水泥作坊碰不得。”
陈从信当时没太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庞德茂不是栽在贪上。
是栽在不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上。
庞德茂被押进大理寺大牢的时候,已经不像个人样了。
头发里夹着烂菜叶,脸上糊着臭鸡蛋,官袍被扯得稀烂。
大理寺卿亲自来提审。
“庞德茂,你在河间府这些年,贪了多少?”
庞德茂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人,臣臣冤枉啊”
“冤枉?”大理寺卿把一摞卷宗扔在他面前。
“这是御史台查出来的。”
“你在河间府七年,把持盐铁茶酒,强占民田,逼死人命。”
“大大小小三十七条罪状。”
“你告诉本官,哪一条冤枉了你?”
庞德茂看着那摞卷宗,脸色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大理寺卿站起来。
“你不说也没关系。”
“证据确凿,容不得你抵赖。”
“本官只问你一句,水泥作坊的事,你有没有同党?”
庞德茂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有!有!”
“谁?”
“河间府的驻军校尉,他他也想拿水泥的股份。”
大理寺卿冷笑一声。
“还有呢?”
“还有还有”
庞德茂想了半天,又说出了几个名字。
都是河间府当地的豪绅和官吏。
大理寺卿一一记下来。
“还有没有?”
“没没有了。”
大理寺卿合上册子。
“庞德茂,你知不知道,你犯的不是贪赃枉法。”
庞德茂抬起头。
“那那是什么?”
“你犯的是藐视朝廷。”
“水泥作坊是陛下钦定的,你也敢伸手。”
“你这不是贪,是找死。”
庞德茂瘫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三天后,赵匡胤在垂拱殿召见了大理寺卿。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大理寺卿把卷宗呈上去。
“庞德茂在河间府七年,贪污受贿、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共计三十七条罪状。”
“水泥作坊的事,他伙同当地驻军校尉和几个豪绅,企图强占六成股份。”
赵匡胤翻着卷宗,脸色越来越沉。
“逼死人命?逼死了几条?”
“查实的有三条。”
“三条人命”赵匡胤放下卷宗。
“他倒是敢。”
大理寺卿低着头,不敢吭声。
赵匡胤沉默了好一会儿。
“按律,当如何?”
大理寺卿犹豫了一下。
“按律,贪赃满贯者,绞。”
“逼死人命者,斩。”
“数罪并罚”
“说。”
“当斩。”
赵匡胤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斩。”
“而且给朕押回河间府,明正典刑!”
“好让河间府受罪的百姓出口气,也给那些贪官污吏都好好看着!”
“这就是为官不仁的下场!”
大理寺卿应了一声。
赵匡胤这时却又继续吩咐道:“还有他的家产,全部抄没。”
“一半充公,一半赔偿给被他害过的人。”
“还有那个刘长福,记得多给些赔偿。”
大理寺卿一一记下来。
赵匡胤说完似乎情绪也有些不好了。
于是便摆摆手:“就这样吧,回去后尽快处置此案。”
“臣告退。”大理寺卿退了出去。
赵匡胤一个人坐在垂拱殿里,忽然想起沈逸说的话。
“有些人,怎么就那么贪?”
他苦笑了一下。
是啊,怎么就那么贪?
庞德茂在河间府当了七年知州。
每年俸禄加上各种补贴,少说也有上千贯。
加上他贪的那些,家产至少几万贯。
够他吃几辈子了。
可他还是不满足。
连水泥作坊都要咬一口。
结果呢?
把自己咬死了。
庞德茂被押回河间府处斩那天,刑场设在城南的菜市口。
消息传出去,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来了。
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庞德茂被押上刑场的时候,已经走不动路了。
两个士兵拖着他,跪在刑台上。
他的头发被剃了,脖子上插着亡命牌。
上面写着“斩犯庞德茂”四个大字。
监斩官是陈从信。
他坐在台上,看了看日头。
“时辰到。”
庞德茂忽然抬起头,大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没有人理他。
刽子手走过来,手里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庞德茂浑身哆嗦,裤裆湿了一片。
“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杀我”
刽子手举起刀。
庞德茂闭上眼睛。
刀落下。
人头滚出去一丈多远。
鲜血喷了一地。
台下百姓一片哗然,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杀得好!”
“狗官该死!”
“老天爷开眼了!”
有人放起了鞭炮。
有人当场哭了出来。
那些年被庞德茂害过的人家,跪在地上,朝着刑台磕头。
陈从信站起来,看着这一切。
他当官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处斩的场面。
可没见过百姓这么高兴的。
他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庞德茂死了。
可河间府的天,真的变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谁再想打水泥作坊的主意。
那都得好好想想庞德茂的下场。
人头落地,家产抄没,遗臭万年。
这就是伸手的代价。
沈逸在书铺里听到庞德茂被处斩的消息时,正吃着绿姝新做的枣糕。
春草跑进来,气喘吁吁。
“掌柜的,河间府那个知州,被斩首示众了!”
沈逸咽下枣糕。
“杀了?”
“对,在菜市口砍的头。”
“百姓放了好几千响的鞭炮。”
沈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哦。”
春草愣住了。
“掌柜的,您就这个反应?”
沈逸看她一眼。
“不然呢?”
“我还得去放挂鞭?”
春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绿姝从后院走进来,端着一盘新做的点心。
“公子,那刘长福呢?”
“放出来了。”沈逸说。
“脚踝受了伤,养一阵就好了。”
绿姝点点头。
“那就好。”
沈逸靠在椅背上。
“庞德茂这个人,不是死在贪上。”
绿姝和春草都看着他。
“是死在不知道天高地厚上。”
“他以为河间府是他的天下,谁都得听他的。”
“可他忘了一件事。”
绿姝不明所以道:“什么事?”
沈逸往嘴里又丢了一块糟糕。
“如今早已不是五代十国的战乱年代。”
“而是已经天下初定的大宋王朝。”
“他一个历经两朝的知州,竟然却连这个都搞不明白。”
“所以,他不死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