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府的天变了
朝廷的旨意到河间府那天,庞德茂正在后衙喝茶。
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刚从牢里送来的水泥作坊股份转让书。
上面有刘长福的签字和手印,上面的受让人,却是空白。
至于转让书上只是个管事签名,并没有作坊东家。
但这其实对庞德茂来说完全不重要。
因为他觉得在河间府这方地界上,没人敢质疑自己拿出来的转让书!
吴师爷站在旁边,满脸堆笑道:“大人,这回妥了。”
“六成股份到手,往后那日进斗金的水泥作坊,就是您的了!”
心满意足的庞德茂端起茶碗,慢悠悠呷了一口。
“那个刘长福,还关着?”
“关着呢。”吴师爷说。
“不过大人,股份已经拿到了,是不是该放人了?”
庞德茂放下茶碗。
“急什么?”
“让他再住几天,长长记性。”
“省得出去乱说。”
吴师爷点头。
“大人说得对。”
庞德茂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吴师爷,你说这水泥作坊,一年能赚多少?”
吴师爷算了算。
“小的打听过了,青龙山那个作坊,一年净利至少两万贯。”
“河间府这个虽然小些,可一年一万贯总是有的。”
“六成股份,那就是六千贯。”
庞德茂笑了。
“六千贯。”
“再加上盐铁茶酒,一年怎么着也得过万贯了。”
吴师爷凑上来。
“大人,那往后”
“往后?”庞德茂转过身。
“往后这河间府,就是咱们的天下。”
“朝廷?朝廷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指不定什么时候,这朝廷就没了呢,到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个啊!”
“等风头过了,还不是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吴师爷竖起大拇指。
“大人果然高见。”
庞德茂走回太师椅坐下,翘着腿。
“对了,那个刘长福,再审审。”
“问问他,他那个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能跟朝廷合伙做买卖,肯定不是一般人。”
“对方遭受损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要提前未雨绸缪。”
“必要时还得先下手为强!”
吴师爷点头:“小的明白。”
“不过大人,小的查过了,那个掌柜的姓沈,在东京开了个书铺。”
“好像也没什么背景。”
庞德茂摆手。
“没背景?没背景能跟工部搭上线?”
“你再去查,查仔细了。”
吴师爷应了一声。
庞德茂端起茶碗,刚要喝。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差役跑进来,脸色发白。
“大人,不好了!”
庞德茂皱起眉头。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外头外头来了好多兵!”
庞德茂站起来。
“兵?哪来的兵?”
“不知道,但是看装束,似乎是禁军!”
“而且他们现在已经把衙门围了!”
庞德茂脸色一变。
他快步走到门口,往外一看。
衙门外的街道上,黑压压站满了士兵。
盔甲鲜明,刀枪林立。
领头的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身官袍。
庞德茂认出来了,那是三司使陈从信。
陈从信是朝中重臣,三品大员。
怎么会突然跑到河间府来?
而且还带了禁军?
庞德茂心里咯噔一下,可面上还是强撑着。
他整了整官袍,走出衙门。
“陈大人好久不见,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我这穷乡僻壤了?”
陈从信下了马,却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庞德茂,你的事发了!”
“所以,别废话了,接旨吧!”
闻言,庞德茂顿时愣住了。
“接旨?”
可陈从信却压根不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将手中圣旨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有河间府知州庞德茂,抗旨不遵,藐视朝廷。”
“着即革职查办,押解进京审问。”
“钦此!”
字越少,事儿越大!
向来辞藻华丽的圣旨都如此简洁明了。
可见皇帝是有多愤怒?
庞德茂那脸唰的一下白了!
“陈大人,这这是不是陛下误会什么了”
“下官怎么可能抗旨不遵,藐视朝廷?”
“误会?”陈从信冷笑一声。
“你派人去水泥作坊要五成股份,是误会?”
“你收地租矿税,一年五千贯,是误会?”
“你把刘长福抓进大牢,上夹棍逼他签股份转让书,是误会?”
庞德茂的腿软了。
“陈大人,我”
“还敢狡辩?”陈从信凑近了些,“本官此次就是收你来了!”
“拿下!”
身后上来四个禁军士兵,把庞德茂按住了。
庞德茂挣扎了一下。
“陈从信,你凭什么抓我?”
“我是朝廷命官,而且还是前朝老臣!”
“陛下当年金口玉言承诺过,绝不会动我们的!”
闻言,陈从信却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当年陈桥兵变,陛下为了稳住天下,却是给这些地方官员许下重诺。
可此一时彼一时了,而且这庞德茂自己送上门来。
难道还要放他一马不成?
陈从信一脸鄙夷的挥了挥手,“带走!”
庞德茂被拖走了。
吴师爷站在旁边,腿抖得像筛糠。
陈从信看了他一眼,突然问道:“这个是谁?”
旁边一个差役道:“陈大人,这是庞大人的师爷,姓吴。”
陈从信点点头,厉声喝道:“那就给本官一并拿下。”
吴师爷噗通一声跪下了,当场磕头如捣蒜!
“大人,小的冤枉啊!”
“小的就只是听令行事”
“听令行事?”陈从信打断他。
“让人抓捕无任何实据的良家子,甚至严刑拷打的时候。”
“你也只是因为听令行事?”
吴师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带下去!”
两个士兵上来,把他拖走了。
陈从信这才冷着脸走进衙门,在堂上坐下。
“刘长福关在哪儿?”
一个差役战战兢兢说:“在还在牢中。”
“带路。”
差役领着陈从信到了大牢。
牢门打开,一股阴冷的霉气扑面而来。
陈从信皱了皱眉,走进去。
刘长福躺在稻草上,脚踝肿得老高。
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
看见一个穿官袍的人站在面前,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脚踝疼得他站不住,又摔倒了。
陈从信蹲下来,一脸关切的问道:“可是水泥作坊管事刘长福?”
“小人,小人正是。”刘长福十分虚弱的点了点头
陈从信看了看他的脚踝。
“上夹棍了?”
刘长福没说话,眼眶红了。
陈从信站起来。
“来人,快把刘主事抬出去,再找个大夫给他看看。”
两个士兵进来,把刘长福抬了出去。
陈从信走出大牢,站在院子里。
当阳光重新照在身上时,他深吸了一口气。
“水泥作坊,即刻解封。”
“所有被赶走的工人,全部找回来。”
“作坊的损失,由庞德茂的家产赔偿。”
旁边的书办赶紧记下来。
陈从信又开口道:“对了,给东京写封信,告诉沈公子。”
“他的人性命无忧,只是受了点伤,不过作坊那边已经解封。”
“让他可以放心了。”
书办应了一声。
陈从信站在院子里,看着衙门外的天空。
庞德茂倒了。
可这河间府,谁知道还有多少个庞德茂?
而且他有种预感,地方上像庞德茂这种官员绝不在少数。
也许,可以建议陛下以水泥作坊为诱饵,将这些人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