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根底下的暗流
临近年底,军器监的火药作坊却没歇。
非但没歇,反倒比平时更忙。
要赶制一批地雷和火药,赶在开春之前送到边关去。
辽人冬天不打仗,可开春之后肯定还会来。
韩少监站在作坊门口,盯着工人往牛车上搬陶罐。
一个罐子十斤火药,一车装二十个。
十辆车,两千斤火药。
这批货送到飞狐峪,够刘廷翰用一阵子了。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天冷,手僵,连握笔都费劲。
可活儿不能停。
停了,边关的将士就得多流血。
“韩大人,沈公子来了。”
一个差役跑过来,气喘吁吁。
韩少监愣了一下,赶紧转身。
沈逸正从马车上下来,绿姝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食盒。
李铁柱骑在马上,腰里别着短刀,眼睛扫了一圈四周。
身后还跟着四个殿前司的兄弟,都是一身便服,可腰里都鼓鼓囊囊的。
韩少监迎上去,搓着手笑。
“沈公子,您怎么来了?这天寒地冻的。”
沈逸裹了裹身上的棉袍,往作坊里走。
“不来不行啊,你们那开花弹做得怎么样了?”
“年前要是弄不出来,年后更没空。”
韩少监跟在后头,脸上有点挂不住。
“做是做了几个样品,可不太行。”
“怎么不行?”
“引线烧得太快,还没出炮膛就炸了。”
“还好用的药量少,不然估计又得出人命了。”
沈逸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不是说了,先让我看看再试么。”
“上头催的急,边关也等着用呢,本官也是迫不得已。”韩大人解释道。
沈逸有些无奈的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作坊后头的小院里,摆着几个铁疙瘩。
圆溜溜的,跟普通铁弹差不多大。
不过却是中空的,还留了根长长的引线。
韩少监拿起一个,小心翼翼递了过来。
沈逸接过来,掂了掂。
挺沉,少说也有十来斤。
他凑近了看,引线孔开在弹壁上,细细的,塞着一根麻线。
麻线外面涂了蜡,摸上去滑溜溜的。
“引线用的什么?”
“麻线,里头裹了火药粉。”
“多长?”
“试过三寸、五寸、七寸,都不行。”
“三寸烧得太快,五寸也快,七寸稍微好点,可还是快。”
沈逸想了想,把铁弹放下。
“你这材质就不对,麻绳被火药粉一烧就没了。”
“得用粗一点的引线,里头裹火药粉,外面再裹一层慢燃的药。”
“比如柳木炭粉之类,烧得慢才行。”
“不然别说在炮管里炸响,没落到敌阵炸响也是白费啊!”
“若万一在自家阵头炸了那更是要命!”
韩少监赶紧掏出小本子,哈了哈冻僵的手指,开始记。
“柳木炭粉,裹在外面。”
“对。”沈逸说,“里面的火药粉负责传火,外面的柳木炭粉负责延时。”
“两层结合起来,引线就能烧得慢。”
“多长的引线,烧多长时间,就可以控制了。”
韩少监一条一条记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一个细节都不敢漏。
沈逸又拿起那个开花弹,看了看弹壁。
弹壁铸得太厚,里头装的火药太少。
炸开了也伤不了几个人。
“弹壁再薄三分,里头的火药多装一倍。”
“铁皮薄了,炸开的碎片多,杀伤力大。”
“不然就跟放了个炮仗似的,光听响,不伤人。”
韩少监愣了一下。
“沈公子,弹壁薄了,装药的时候会不会裂?”
“会。”沈逸说,“所以装药之前得检查。”
“有裂纹的,报废,不能用的。”
“宁可少做几个,也不能做出残次品送到边关去。”
“不然炸的不是辽人,是咱们自己的炮手。”
韩少监重重点头,在本子上画了个圈,把这条重点标记出来。
沈逸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看了看堆在墙角的火药桶,看了看架子上的一排排铁弹。
忽然停下来。
“韩少监,你们这作坊,过年怎么安排?”
韩少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轮班。年三十歇一天,初一接着干。”
“边关等着用,不能停太久。”
沈逸摇摇头。
“大过年的,让工匠们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韩少监张了张嘴。
“沈公子,边关的将士”
“边关的将士是命,作坊里的工匠也是命。”
沈逸打断他。
“年三十停工,初一也停工。初二再干。”
“缺了这两天,边关丢不了。”
韩少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行,下官安排。”
沈逸上了马车。
绿姝把食盒放在他旁边,打开盖子。
里头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公子,吃点东西吧。”
沈逸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糕很甜,甜得有点腻。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拿起一块。
马车在路上颠簸,沈逸被晃得东倒西歪。
春草赶车的技术不差,可这条路实在烂得可以。
坑坑洼洼,雨天积水,晴天扬尘。
牛车走上去,轱辘陷进泥里,半天拔不出来。
沈逸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路面坑坑洼洼,有的坑能陷进去半个车轮。
“春草,这条路,等开春了得修。”
春草在前头应了一声。
“公子,您说了八百遍了。”
沈逸笑了。
“我说了不算,得有人出钱。”
李铁柱骑在马上,走在旁边。
冷风吹得他脸发红,鼻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可他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四周。
“李铁柱。”沈逸喊他。
“在。”
“你过年回家吗?”
李铁柱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回了。家里没人了。”
沈逸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把手里剩下那半块桂花糕递过去。
“尝尝,绿姝做的。”
李铁柱接过来,塞嘴里,嚼了两口。
“好吃。”
绿姝在车里听见了,嘴角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