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丈的钉子
平安县的事,比赵普想的还要棘手。
陈恕带着人量了半个月,量出不少隐田。
有的地主明明有上千亩地,鱼鳞册上只登记了三百亩。
有的地明明是上等水田,登记成了下等旱地。
花样百出,各显神通。
他把这些情况写成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回东京。
赵匡胤看完折子,半天没说话。
赵普站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陛下,陈恕说平安县的情况不是个例。”
“京东路其他几个县,恐怕也差不多。”
赵匡胤把折子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那些隐田,都是谁的地?”
赵普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单递过去,“查了一部分。”
“主要是几个大地主的。”
“其中最大的那个姓周,有三千多亩隐田。”
“他的地分布在三个县,鱼鳞册上只登记了不到一千亩。”
赵匡胤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周德茂。”
“这个名字,朕好像在哪儿听过。”
赵普说:“去年户部捐粮赈灾,他捐了五千石。”
“陛下还夸过他。”
赵匡胤想起来了。
去年河北闹旱灾,这个周德茂捐了五千石粮食。
他当时还让户部记了一笔,说要给个员外郎的散官。
后来事情多,忘了。
“捐五千石粮食,就为了买个员外郎?”赵匡胤冷笑一声,“他三千多亩隐田,一年少交多少税?”
“怕是五千石的几倍都不止。”
赵普没接话。
赵匡胤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传旨,周德茂的员外郎,不给了。”
“他的隐田,一亩一亩量清楚。”
“该补的税,一文不能少。”
赵普应了一声,“还有,陈恕那边,让他继续量。”
“量完了平安县,量永宁县。”
“量完了永宁县,量别的县。”
“一个一个来,不急。”
平安县,周家大宅。
周德茂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他的管家。
管家姓刘,跟了他二十年,五十来岁,瘦高个,一双眼睛精得很。
“老爷,朝廷来人了。”
“不过却不是文官,而是几个军校的学员。”
刘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拿着一张图,上面标着咱们每一块地的位置和面积。”
“甚至,比咱们自己记的还清楚。”
“肯定是早就已经暗中查访过了,有人跟他们说了什么!”
周德茂端起茶碗,手有点抖。
他稳了稳,把茶碗放下,“那那个陈恕呢?”
“在县衙就没见陈大人出来。”
周德茂沉默了一会儿,“那几个军校的丘八,怎么说的?”
刘管家咽了口唾沫,“他们说,按照朝廷新法,这些田地必须要补税。”
“按隐田的面积补,补三年。”
“算下来,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周德茂盯着他,“多少?”
刘管家伸出三根手指,“三千贯。”
周德茂脸色变了。
他腾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
步子很重,踩得地砖咚咚响,“三千贯?”
“他怎么不去抢?”
刘管家低着头,不敢接话。
朝廷都派军校的丘八来了,那可不就是抢么?
周德茂走回来坐下,手指攥着扶手,“晋王那边,可有消息吗?”
刘管家摇头,“没有。”
“上回递了话,一直没回音。”
“小的派人去打听,晋王府的人说,王爷最近不见客。”
周德茂咬了咬牙,“这个赵匡义,拿钱的时候痛快,出了事就缩脖子。”
刘管家凑近了些,“老爷,要不咱们找找别的关系?”
“户部的张大人,不是跟您有交情吗?”
周德茂想了想,摇头,“张德荣是晋王的人。”
“晋王缩了,他更不敢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是他爷爷那辈种的,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
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
“传令,从今天起,不许跟朝廷的人起冲突。”
“他们让补多少,就补多少。”
刘管家愣住了,“老爷,三千贯”
“三千贯就三千贯。”
周德茂打断他,“花钱买平安。”
“总比惹怒了朝廷,连地都保不住强。”
刘管家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周德茂一个人站在窗前。
他盯着那棵桂花树,忽然想起他爷爷说过的话地是命根子,人在地在,人亡地也要在。
可现在看来,这话未必对。
东京,晋王府。
赵匡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周德茂写来的,措辞客气,可字里行间透着怨气。
他把信看了一遍,凑到油灯上烧了。
火苗蹿起来,纸卷曲发黑,很快化成灰烬。
张德荣坐在对面,看着那封信变成灰,“王爷,周德茂这回怕是扛不住了。”
赵匡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扛不住就扛不住。”
“三千贯,他出得起。”
张德荣犹豫了一下,“王爷,下官担心的不是周德茂。”
“是陈恕。”
“他量完了平安县,就会量别的县。”
“到时候,会有更多像周德茂这样的人来找您。”
“您帮还是不帮?”
赵匡义放下茶杯,“不帮。”
“谁来找都不帮。”
张德荣愣了一下,“王爷,那这些人以后”
“以后?”
“以后他们还得靠我。”
赵匡义站起来,走到窗前,“只要我还是大宋的晋王,他们就离不开我。”
“就算我现在不帮他们,他们也不敢跟我翻脸。”
张德荣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赵匡义转过身,“传令,从今天起,平安县那边的事,不要再来找我。”
“让周德茂自己处理。”
“他处理不了,就认栽。”
书铺这边。
沈逸正蹲在院子里松土。
那几盆茉莉被他折腾得够呛,叶子黄了一半。
绿姝说浇多了水烂根,他就改成松土。
反正闲不住。
门被推开了。
赵匡胤大步走进来,手里没带东西。
沈逸抬头看了他一眼,“赵老哥?”
“今天怎么空着手?”
赵匡胤在板凳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老哥心里不踏实,过来坐坐。”
“又不踏实什么?”
“清丈的事。”
“朝里吵翻了天。”
“张德荣带头反对,说朝廷与民争利。”
沈逸放下小铲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与民争利?”
“哪个民?”
“种地的民,还是占地的民?”
赵匡胤叹了口气,“老哥也是这么说的。”
“可那帮人,就是揪着不放。”
沈逸走回来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让他们吵。”
“吵够了就不吵了。”
“关键是底下的人别停。”
“陈恕那边,该量继续量。”
赵匡胤点头,“老哥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