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血气方刚的军校学生军去嘛!
这天,赵匡胤带了一堆石榴来书铺。
“街上新到的,说是从西域运来的。你尝尝。”
沈逸拿起一个石榴,掰开,抠了几颗籽扔嘴里。
“嗯,不错。”酸甜酸甜的,汁水很足,他一边吃着,一边随口问道:“说吧老哥,这是又出啥大事儿了?”
赵匡胤在板凳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
“贤弟,京东路试点出事了。”
沈逸又抠了几颗石榴籽。
“什么事?”
“平安县的大地主,让人在县衙门口堆了一堆粪。臭得门都进不去。”
沈逸把石榴籽咽下去。
“就这?”
“这还不够?”赵匡胤放下茶碗,“这是在示威。”
“告诉朝廷,别惹他们。”
沈逸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赵老哥,你说那些大地主,怕什么?”
赵匡胤想了想。
“怕丢地?怕多交税?”
“不对。”沈逸坐起来,“他们怕的是规矩。”
“以前没规矩,他们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现在朝廷定了规矩,他们得按规矩来,不习惯了。”
赵匡胤盯着他看了两眼。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规矩定了,就照规矩办。”
“谁闹事,就办谁。”沈逸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闹一次,办一次。闹到他们不敢闹为止。”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可他们人多势众。地方官府跟他们是一家人。”
“所以不能用地方官府的人。”沈逸放下碗,“从军校调人,军校的学员,不归地方管,而且这帮学生军可不怕得罪人。”
赵匡胤眼睛一亮。
“这主意好,老哥回去就跟赵大人说。”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贤弟,你说那些大地主,会不会跟晋王有来往?”
沈逸看了他一眼。
“有来往又怎样?没来往又怎样?你还能因为这个把晋王抓起来?”
赵匡胤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行了,老哥走了。”
他推门走了。
沈逸一个人坐在书铺里。他拿起那个石榴,又掰开一块。
石榴籽在嘴里爆开,酸甜的汁水顺着喉咙下去。
晋王。
这个人,迟早是个麻烦。
平安县的事传到东京,朝堂上吵翻了天。
几个御史联名上奏,说清丈土地扰民,请求暂停。
赵匡胤把折子摔在桌上。
“扰民?谁扰民?是朝廷扰民,还是那些地主扰民?”
御史们低着头,不敢吭声。
赵匡胤扫了一眼群臣。
“清丈土地,是朕定的。谁有意见,当面说。”
没人说话。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赵匡义站在人群里,没吭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散朝后,赵匡义回到王府。
张德荣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王爷,平安县那边,周地主托人带话来了。”
赵匡义坐下,端起茶碗。
“说什么?”
“说朝廷派去的那个陈恕,软硬不吃。堆粪不管用,送钱也不收。他问怎么办。”
赵匡义放下茶碗。
“怎么办?让他消停点。别闹了。”
张德荣愣住了。
“王爷,不帮他了?”
“帮?怎么帮?”赵匡义看着他,“陈恕是赵普的人。赵普是大哥的人。我伸手进去,不是自找麻烦?”
张德荣张了张嘴。
赵匡义站起来,走到窗前。
“告诉周地主,该交的税交,不该说的话别说。清丈土地这事儿,谁也挡不住。”
张德荣应了一声。
赵匡义转过身。
“还有。以后平安县的事,不要来找我。”
张德荣脸色变了变,还是应了。
退了出去。
赵匡义一个人站在窗前。
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有人在收衣裳,一件一件从绳子上取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沈逸。你以为清丈土地是你想出来的?
你错了。大哥早就想干了。只是借你的嘴说出来而已。
入夜,书铺。
沈逸正准备关门,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他抬头一看,是赵普。
赵普穿着一身深色衣裳,头上还戴了顶斗笠,压得很低。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滴——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赵大人?你怎么这打扮?”
赵普摘下斗笠,在门口抖了抖水。
“本官刚从平安县回来。”
沈逸让他坐下,绿姝端了热茶上来。
赵普双手捧着茶碗暖手。他的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缝里还有泥。
“沈公子,平安县那边,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沈逸靠在椅背上。
“怎么个复杂法?”
赵普喝了一口茶,烫得嘶了一声。
“地主的势力比预想的大。他们不光有地,还有人。县衙里的差役、乡里的保长,好多都是他们的人。”
他放下茶碗,“陈恕带了三十多个人去,可到了地方,连个带路的人都找不到。老百姓不敢带。怕得罪地主。”
沈逸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那陈恕怎么办的?”
“他自己量。带着那三十多个人,一亩一亩量。可全县几万亩地,三十多个人,量到什么时候?”
沈逸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画了一个方框,里面画了几条横线。
“赵大人,你看。这是县里的地。”
赵普凑过来看。
“把全县分成若干块,每块标上号。然后分给不同的组去量。一组量一块,互不干扰。”
他在纸上画了几个箭头,“量完了汇总,哪块有争议,再单独查。”
赵普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这法子好。省时间,还能互相核对。”
沈逸放下笔。
“还有。让陈恕在县衙门口贴告示,把每块地的主人和面积都写上去。谁有异议,可以来申诉。不来的,就按朝廷量的为准。”
赵普眼睛亮了。
“这法子好。让老百姓自己监督。”
沈逸走回藤椅上坐下。
“老百姓不是不想带路。是怕。你得让他们不怕。”
赵普把那几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沈公子,本官替平安县的老百姓谢谢你。”
沈逸摆摆手。
“别谢我。谢陈恕。他是真干事的。”
赵普站起来,戴上斗笠。
“本官连夜赶回去。不耽误了。”
他推开门。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
赵普走进雨里,很快消失在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