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尺与枪声
易州的校场上尘土飞扬,太阳还没升到头顶就已经热得人发昏。
赵虎带着火绳枪队练抛射已经练了大半个月,打了一千多发弹。
校场边上的靶子换了一批又一批,木桩上全是弹孔,密密麻麻跟筛子似的。
有的弹孔旁边还渗着焦黑的痕迹,是火药燃烧留下的。
弹丸几乎是垂直落下来的,能把靶子从上往下打穿,木屑飞溅。
王全斌站在校场边上,手里拿着个烤红薯,边剥皮边看。
红薯是从易州集市上买的,又甜又糯,还烫手。
他剥皮的时候烫得手指直哆嗦,红薯差点掉地上。
赵虎跑过来,脸上的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将军,抛射练得差不多了。”
“三十度、四十五度、六十度,都能打准。”
“现在兄弟们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角度。”
王全斌咬了一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
“平射呢?”
“平射也没落下。两百步内的固定靶,十发能中七八发。”
“赵铁柱那小子最近十发能中九发了,手稳得很。”
草原深处,萧挞凛的大营。
耶律斜轸站在壕沟边上,嗓子都快喊哑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士兵们在沟里练听声辨位,一个人站在沟外放枪,枪口对着不同的方向。沟里的人闭着眼睛听枪响的方向,枪声一响就得判断是平射还是抛射。
平射就蹲下,抛射就躲在沟壁下面。
练了几天效果还行。
平射的时候大部分人知道蹲下,抛射的时候一部分人会躲,一部分人反应不过来,被充当弹丸的土块砸中脑袋。
耶律斜轸蹲在沟边朝里面喊。
“再来一遍!别跟木头似的愣着!”
“耳朵竖起来!听声音的高低!平的脆,抛的闷!”
士兵们又练了一遍,这回好了一些,可还是有人躲得慢。一个年轻士兵连续三次没躲过,被耶律斜轸叫上来单独训了半个时辰。
耶律斜轸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走回营帐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腿像灌了铅。
萧挞凛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地图,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笔尖的墨水滴在地图上洇开一小团。
“练得怎么样了?”
“还行。可宋国的火绳枪射速慢,一炷香只能放两三枪。咱们的人从壕沟里冲出去跑到他们跟前,他们最多放一两枪。放完了就只能拼刺刀。”
萧挞凛放下笔,用布擦了擦地图上那团墨迹,没擦掉。
“武器比不过他们,那就冲到面对面,捉对厮杀咱们还打不过他们?”
耶律斜轸挺起胸膛。
“不怕,咱们的人从小拿刀,宋国人比不了。”
“就算饿着肚子,近身肉搏也是咱们赢。”
萧挞凛把地图折起来压在桌上,用手指压平折痕。
“那就好。传令,从今天起加练一项出沟冲锋。”
“从壕沟里跑出来冲到宋军阵前拼杀,练到从出沟到冲到跟前不超过二十息,超过二十息的,晚上不许吃饭。”
东京,军器监。
韩少监蹲在作坊里,看着王工匠做新一批的火绳枪。
枪管比上一批又直了一些,内壁也光滑了。
王工匠放下锤子,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毛巾已经湿透了,拧得出水来。
“韩大人,这批做了五十支。下批还得半个月。”
“人手不够,要不要再招几个徒弟?”
韩少监想了想。
“招,你物色几个手脚利索的,报上来我批。”
“但不能急,宁缺毋滥。”
王工匠应了一声继续干活,锤子敲在铁砧上叮叮当当响,火星四溅。
韩少监走出作坊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快步走回作坊。
“王师傅,沈公子上次说的那个新东西你琢磨了没有?”
王工匠愣了一下,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
“新东西?什么新东西?”
“就是那个枪管里刻道道的东西。”
“沈公子说叫什么膛线。”
王工匠放下锤子,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铁棍。
铁棍不粗刚好能塞进枪管,头上焊了一块钢片,钢片上磨出细细的齿,齿尖在阳光下闪着光。
“琢磨了,可不好弄,枪管内壁就那么粗,刻刀伸进去看不见,只能凭手感,刻深了不行刻浅了不行,刻歪了更不行。”
“下官试了好几根废管,只有一根勉强能看。”
韩少监接过那根铁棍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摸了摸齿尖。
“试过没有?”
“试了。刻了一根枪管刻了整整一天,刻出来的道道还行,就是太慢。一天刻一根,一百根就得一百天。”
韩少监把铁棍还给他。
“慢就慢。先刻几根试试效果,效果好再想办法加快。沈公子说了,这东西能提高准头,值得下功夫。”
王工匠应了一声,把那根铁棍小心翼翼地放回工具箱,又用布包了一层。
韩少监走出作坊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轱辘碾在水泥路上沙沙响,晃得他有点犯困。
他想着膛线的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直到马车到了家门口才被车夫叫醒。
五月了,易州热得人发昏。
王全斌站在炮台上,太阳晒得他脑门发烫,头盔里的衬垫都湿透了,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副将跑上来,手里拿着个本子,脸晒得通红,鼻尖上起了皮。
“将军,粮草到了。”“
五千石从太原运来的,走新官道五天就到了。”
“押运的军官说曹将军让问您够不够,不够他再调。”
王全斌把头盔重新戴上,系带勒得下巴有点紧。
“告诉他够了。这个月的够了,下个月再说。”
“别一下子运太多,堆在仓库里受潮。”
“这件事一定要重视,否则到时候一旦打起来,却发现粮食出问题了。”
“那可就是天大的麻烦!”
副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火药呢?”
“最近训练量可是不小,是否能正常供给?”